第588章 等他養好傷、再想法子回京,京城的天早就變了

  正安靜間,又有人從外頭快步進來,低聲稟報了另一件事——黑風溝的刺殺竟有足足四撥人。

  宣王接過信,拆開,燭火映著信紙上的字跡,一行一行地掃過去,面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信上寫得清楚:黑風溝伏擊,刺客分為四波,從四個方向同時合圍。

  信尾附了一句:我等隱於暗處觀察,四波刺客彼此並非同一路,相互之間亦無配合,甚至有搶奪戰果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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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波。

  他派出去的是其中一撥,另外三撥是誰的人,不言自明。

  右相張恪不會放過這個除掉皇太孫的機會。

  可另外的人是誰?

  在這京城裡想要趙崇安命的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幕僚們已經圍了上來,有人將信接過去傳看,有人已經鋪開了輿圖在推演地形,書房裡一時議論聲起。

  一個鬚髮半白的老幕僚捻著鬍鬚開了口。

  「王爺,會不會是替身,皇太孫的金蟬脫殼之計?」

  送信進來的暗衛跪地稟報。

  「王爺,皇太孫在斷崖處被圍,中箭墜崖,是屬下親眼所見,做不得假,當時在的暗衛都看見,千真萬確就是皇太孫本人。」

  幕僚們不是沒有人猜測這可能是一場計謀,可所有人都不相信一個皇孫貴胄敢真的拿自己的千金之軀去開這種玩笑。

  萬一水太急撞了石頭,萬一暗衛失手沒接住,萬一水底有什麼看不見的暗樁,稍有不慎便是真的命喪黃泉。

  沒有一個人是不惜命的。

  沒有人相信趙崇安會真的拿自己的千金之軀去開這種玩笑。

  中箭墜崖,落到那種地方,活下來的可能微乎其微。

  就算是計謀,以他的身份也不該是那個墜崖的人。

  宣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面色沉沉的。

  趙崇安死了也好,活著也好,現在左右都是一步棋。

  若他真死了,皇位之爭就只剩下他和周王。

  若他沒死,以他受了箭傷墜入激流的處境,就算活下來也必定元氣大傷,回京之後無力立刻與他對抗。

  況且他母妃在宮中早已布好了局,只待周王按耐不住先出手,一旦周王動了,便是自尋死路。

  到時候皇太孫失蹤在前,周王被廢在後,他這個皇三子就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他心裡將這條線捋了一遍,面上的神色漸漸定了下來。

  幕僚們見他神色緩了,也都暗自鬆了一口氣,又有人開口分析起周王那邊的動向,有人建議他這幾日多往宮中走動,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臉。

  宣王聽了一會兒,擺了擺手:「行了,今日就議到這裡。你們各自回去歇著,有消息再遞進來。」

  幕僚們應聲退了出去,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宣王坐在燈下,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起身出了書房。

  夜風迎面吹過來,灌進他的袖口。

  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步,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被薄雲遮了大半的月亮。

  他知道孫堅的秉性,若是自己的贏面足夠大,能順利登基,以孫堅的性子,在他登基之後必定會幫他穩住朝野。

  甚至會為了王妃和外甥盡心竭力地替他守著北境。

  可如今孫堅走了,挑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聲不響地走了,他心裡不是沒有疙瘩,只是眼下還不是發作的時候。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宣王妃的院子走去。

  宣王妃的院子今夜燈還亮著,比往日晚了半個時辰還沒熄。

  她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卷書,可那書從方才起就沒有翻過一頁,目光落在紙面上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丫鬟進來稟報說王爺來了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隨即放下書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和鬢髮,迎到了門邊。

  宣王進來的時候,宣王妃已經站在門內等著了。

  她微微低垂著眼,朝他行了一禮叫了一聲「王爺」,聲音和往常一樣溫順,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攥緊了帕子。

  她心裡發虛。

  孫家不參與奪嫡。

  這幾個字就是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刀,她不知道宣王什麼時候會發現這把刀的存在,更不知道當他知道的時候會是什麼反應。

  宣王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宣王妃連忙跟過去替他斟了一盞茶,雙手遞到他手邊。

  他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盞,開口時聲音比方才在書房裡柔和了幾分。

  「今日府里可有什麼事?你哥哥走了,可派人來辭行過?」

  宣王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卻穩穩地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哥哥走得急,只派了老僕送了東西過來,說是北境路途遠,往後通信不便,讓妾身自己保重。」

  宣王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宣王妃抬起頭來朝他笑了笑,笑意溫順妥帖,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右相府中,夜色沉沉地壓在屋檐上。

  書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將張恪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

  他案上擺著兩封信,一封張揚送來的,一封張峰送來的。

  兩人素來不和,從小到大沒少明爭暗鬥,張揚恨張峰處處壓他一頭,張峰也看不上張揚那點火就著的性子。

  可今夜這兩封信送回來,措辭不同、筆跡各異,內容卻出奇地一致。

  張恪將兩封信並排攤在桌面上,先看張揚那封。

  張揚的字跡潦草,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戾氣。

  皇太孫被張峰一箭射中腰腹,當場血染衣袍,整個人朝後翻倒墜入斷崖,張揚站在崖邊親眼看著他掉下去的。

  張揚還特意寫了一句:張峰那一箭,射得極准。

  張恪看到這句,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張揚那性子,能親筆寫下這幾個字,大約心裡已經酸得冒泡了。

  再看張峰那封,字跡沉穩簡明,沒有多餘的字句。

  只說了沈容與被張揚追殺至懸崖邊失足墜崖,皇太孫中箭落水,兩件事都發生在張揚眼前,張揚親眼所見。

  張恪將兩封信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出入,然後拿起張揚那封湊近燭火。

  看著火苗舔上紙頁,邊緣捲曲發黑,燒成灰燼落在炭盆里。

  若是兩日過去,能在下遊河道搜到皇太孫的屍體,那便什麼後顧之憂都沒了。

  若是兩日過去,還搜不到皇太孫的屍體,即便他僥倖活了下來,要養好傷也需要時間。

  就算他命大沒有當場斃命,腹部中了箭傷,落入激流,在初春的河水裡浸泡那麼久,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想要養好傷,至少得三五個月。

  等他養好傷、再想法子回京,京城的天早就變了。

  識相的就該在外邊隱姓埋名,苟且偷生。

  若他還敢有膽量回京,沿途每一條官道他都設了關卡,他不露面便罷,若是敢露面,那就是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