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容與的母親,她有權利知道真相。
他在桌邊坐下來,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背,感覺到她的手指冰涼,微微有些發顫。
他握緊了她的手,開口時聲音低沉而平緩,儘量讓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容與出了些事。」
林氏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卻沒有抽回去,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沈重山便將急報上的話簡要地說了,皇太孫行至黑風溝遇伏,中箭墜崖,容與追賊時失足,亦墜入激流,目前二人皆生死不明。
他說完的時候,林氏的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一記重拳砸在了胸口上,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沈重山在她倒下之前便已經將她擁入懷中,掌心貼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順著,聲音低而穩地貼在她耳邊。
「你聽我說,這只是急報上寫的,不是定論。容與那孩子你比誰都了解,他從來不是會失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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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走了沈家三分之一的暗衛,那些人是幾代人養出來的精銳,就算護不住皇太孫,護住他自己綽綽有餘。
我懷疑他另有謀劃,急報上寫『失足』,恐怕是他故意讓人看到的。」
林氏靠在他懷裡,身體還在微微發顫。
她聽著他在耳邊一句一句地說著,心裡那些翻湧的驚濤駭浪一點一點地緩了下來。
她閉著眼,把他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她的兒子,確實不是會失足的人。
他從小便沉穩,做任何事都有章程,從不莽撞。
她慢慢從他懷裡退出來,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散落在鬢邊的碎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可目光卻比方才穩住了許多。
「老爺可安排人去搜救了?」
她開口時聲音還有些啞,卻已經有了主心骨。
「已安排沈家在京城的暗衛盡數去搜救,你放心,容與不會出事的。」
沈重山看著她,語氣篤定,可那兩個字的分量,他們心裡都清楚——放心,放在這樣的情境下,實在太單薄了。
林氏垂下眼,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只輕輕點了點頭。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被突然點醒的驚懼。
「悠然呢?她還懷著身孕,若是聽到這個消息可怎麼受得了?」
她說著便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像是在梳理思緒,又像是在給自己攢一口氣。
她站定在桌邊,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帶著當家主母特有的利落:「徐嬤嬤。」
徐嬤嬤一直守在門外,聽到喚聲便掀簾進來,躬身候著。
林氏一字一句地吩咐下去:「你去竹雪苑找張嬤嬤,將情況如實告知她,讓她管好竹雪苑下人的嘴,不得讓任何人將此事傳到少夫人耳中。
另外,明日一早就讓府醫過去一趟,對外就說少夫人體弱需要靜養,這些時日暫且在竹雪苑休息,不必出來走動請安了。
再傳我的話給沈家所有下人,明日但凡有人敢在少夫人面前多一句嘴,不管是誰的人,一律杖責二十,攆出府去。」
徐嬤嬤應聲退了出去,腳步又快又穩。
沈重山看著她一樣一樣地安排下去,從最初的驚惶中一點點地把自己撈出來。
重新坐回當家主母的位置上,一件一件地攏住那些快要散掉的人和事。
林氏則自顧自地轉了兩圈,雖然悠然曾經說過出了事不必瞞著她,但她現在月份太小,這件事的打擊又是毀滅性的。
延緩幾天吧,萬一虛驚一場,兵部派了那麼多人出去,尋回來不就沒事了。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讓她更緩和一點知道,明日她就隨府醫一同過去吧,她那麼聰明,想來會猜到幾分。
皇太孫遇險的消息,在這一夜裡但凡京中有些權勢的人家都知道了。
消息像一陣無聲的風,從宮牆之內滲出來,穿過街巷,滲入各府門第。
先是有門路的人家從兵部的熟人那裡得了信,隨後消息便像流水一樣漫過街巷,遞到了各府主君的案頭。
有的府邸燈亮了整夜,書房裡人影攢動,說不上是在密議什麼還是單純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睡不著。
有的府邸悄無聲息,門窗緊閉,可院子裡值夜的下人都能感覺到今夜的氣氛和往日不同。
京中的天,要變了。
宣王從宮中回來的時候,面色沉沉,一路進了書房,召集了幕僚們過來。
他在書案後坐下,接過茶盞卻沒有喝,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幕僚,開口時聲音低沉。「都說說吧。」
幕僚們便依次開了口,有人分析朝中局勢,有人估算皇太孫生還的可能,有人提醒他注意周王那邊的動靜。
正說到一半,坐在末席的一個幕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面色微微一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王爺,還有一事……今日一早,天剛亮,鎮遠大將軍攜夫人出了京城北門,帶了二十餘親衛,往北境去了。」
宣王的臉色在燭火中沉了沉。
他一直都知道孫堅年後要赴北境,兵部年前便已經下了調令,只是因為軍餉案耽擱了一陣子。
他沒有攔,也攔不住,鎮遠大將軍戍守北境是朝廷的旨意,他這個做王爺的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阻止。
可他沒有想到孫堅會走得這樣急,會在皇太孫遇刺的同一天,天亮就出城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叩了兩下,像敲在自己心上。
方才還在獻策分析的幕僚們也都安靜了。
有人低頭喝茶,有人捻著鬍鬚不說話了,有人目光在桌面上來回掃著,像是在飛快地重新盤算什麼。
孫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心裡都在翻來覆去地想同一個問題。
孫堅在這個節骨眼上離京,是不想參與奪嫡,還是覺得宣王的勝算不夠大?
沒有來宣王府辭行,沒有讓人遞過一句話,甚至走的那一天府里都安安靜靜的。
若不是有心人去查,怕是等到孫家的人馬出了京畿地界都未必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