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已經是能保命的最好辦法了。

  當初也曾想過用替身代他墜崖,甚至備好了身形、面容都有七八分相似的死士,衣裳、發冠都照著他的樣子打理得一模一樣。

  但張峰否定了這個提議。

  張揚此人疑心極重,不見兔子不撒鷹,若不能親眼看著殿下本人墜落懸崖,他絕不會輕易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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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殿下本人跳下去,張揚才會真正相信皇太孫已死,後續的追查才會鬆懈,他們才有機會沿著山間小道繞回京城。

  趙崇安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頭。

  至於腰側那支箭,更是整場戲裡最關鍵的一筆。

  若只是自己失足墜崖,張揚未必全信。

  可若是被一箭射中要害之後跌落,便顯得真實了十成。

  原定計劃是由他身邊一名心腹侍衛代射這一箭。

  可沒有人敢真的往他身上射箭,那支箭的力道和角度必須精準無比,偏一分便可能傷及性命。

  最終,這一箭還是落在了沈容與手中。

  趙崇安此刻閉著眼靠在牆上,腦海里卻將昨夜的事翻來覆去地過了無數遍。

  西北軍中這一趟,註定是去不成了。

  張恪竟然給張峰和張揚下了死命令,要他死在赴西北的路上。

  這一次出手的是張峰,還只是在路上伏擊。

  若這次任務不成,待他折返京城的途中,張恪派來的人只會更多、更狠,手段也會更不留餘地。

  他的貼身侍衛私下裡曾與張峰試過手,只走了二十來個回合便被張峰一記膝頂撞翻在地,那還是切磋留了餘地的情形。

  若不是這次出行帶足了羽林衛與暗衛,在黑風溝那種地方,張峰帶人合圍之下怕是當真要得手。

  張恪此番只派出了兩支伏擊隊伍,一支由張揚統領,一支由張峰本人坐鎮。

  可昨日黑風溝中那鋪天蓋地的黑衣人,分明分了四批從四個方向合圍而來。

  張揚帶一批,張峰帶一批,那另外兩批又是何人派來的?

  在這世上,想要他趙崇安性命的人,看來遠不止張恪一人。

  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這一路走來,也是踏著許多人的屍骸前行。

  而另一邊,張揚和張峰帶著人一路沿著河流搜下去,整夜未眠。

  河岸兩側雜草叢生,夜間水霧瀰漫,視線極差。

  楚逸風在岸邊的灌木叢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回水灣、每一片亂石灘,整夜未曾合眼,眼底都布滿了血絲。

  河水在晨光中泛著渾濁的黃,裹挾著斷枝枯葉奔涌而下,時不時有不知從何處衝來的雜物從水面上漂過。

  及至天色大亮時分,下游一處淺灘上,一具被水泡得發脹的屍體半擱在亂石間。

  面部朝下,身上的甲冑是皇太孫貼身侍衛的制式,已經被水流沖得歪斜。

  被河水沖走後應是撞到了河中暗石,傷口處的血已經被河水泡得發白,四肢僵硬,顯然已經死去多時。

  楚逸風站在岸邊看了片刻,擺了擺手讓人將屍體拖上來,又命人繼續往下游搜。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一隊羽林衛在一處回水灣的石縫間,發現了一團被水草纏住的明黃色織錦。

  皇太孫的披風,已被河水沖刷邊緣撕裂了好幾道口子。

  羽林衛認出那披風的瞬間,整隊人如遭雷擊,齊齊跪倒在河灘上,有人當場便紅了眼眶。

  張揚與張峰始終隱在暗處冷眼看著這一切,不曾現身。

  楚逸風帶著手下沿著河道來來回回搜了整夜,靴底磨穿了,嗓子也喊啞了,衣袍上沾滿了泥漿與水漬。

  整個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河灘上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抱著頭,指縫間露出的半張臉上滿是灰敗的絕望。

  他雖然知道這是一趟苦差事,很危險,可皇上欽點的隊伍,容不得他們拒絕。

  如今皇太孫墜崖失蹤,他作為羽林衛的郎將,難辭其咎。

  他站在河灘上,看著面前翻滾的河水,攥緊了手中的長刀,指節泛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昨天夜裡,他已經安排了八百里加急將消息送往京城。

  算著時間,要到今日傍晚,消息才能送到。

  楚逸風昨夜已派人持羽林衛令牌急調當地府衙,徵發沿岸民夫並縣衙差役共計三百餘人,沿河兩岸拉網式搜尋。

  同時另遣一隊快馬沿官道向南疾馳,備齊船隻與漁網,在下游百里處設卡攔截。

  當地縣令聽說皇太孫在此地遇襲墜河,嚇得面如土色,哪裡還敢耽擱,當即便將全縣能調的人手都派了出去。

  楚逸風抬頭看了一眼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又低下頭,朝著河灘下游的方向揮了揮手。

  「繼續搜,往下遊走,沿著河岸不要放過任何一處。」

  他身後的羽林衛應聲而動,沿著河岸散開,繼續往更下游的方向搜去。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將河面鍍上一層淺金色。

  河水依舊在翻滾奔流,拍打著兩岸的亂石,發出轟隆的聲響。

  楚逸風站在河灘上,遠遠地看著那道消失在晨霧中的河水,沉默地站了許久,才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沿著河岸繼續往下走去。

  *

  二月初五,天剛蒙蒙亮,京城的城門在晨霧中緩緩打開。

  孫堅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刀,跨坐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旁邊同樣是一身勁裝的孫夫人,兩人送了女兒女婿出城。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往驪山書院的方向去了,孫長纓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看著父親和母親站在城門口,朝她揮了揮手。

  晨光落在他們肩頭,將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她放下車簾,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沒有再回頭。

  孫堅收回目光,朝孫夫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一夾馬腹,帶著身後二十餘名親衛沿著官道便往北去了。

  馬蹄踏在清晨微濕的官道上,濺起細碎的泥點,一行人不多,卻個個精悍,馬背上都馱著乾糧和水囊,一看便是要趕遠路的架勢。

  今日起,她也要跟著丈夫一同去北疆了,兩個兒子都在那邊,這次去了,怕是沒有三五年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