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若算錯了一寸落點,今夜這齣戲便要做成真的了

  那侍衛反應極快,未等沈容與落水便一個猛子扎進了河裡,雙臂張開迎著水流方向潛游過去。

  沈容與入水的姿勢雖然狼狽,卻因落點恰好也在漁網範圍之內。

  侍衛探手一把撈住他的後領,借著網繩將他從暗流中拽了出來,拖著他踉踉蹌蹌地爬上岸。

  沈容與趴在岸邊連咳了好幾聲,水從口鼻中湧出來,濕透的髮絲貼在臉頰上。

  向來從容淡定的面容此刻也浮著一層劫後餘生的蒼白。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看見趙崇安站在三步之外望著他,那張年輕皇太孫的臉上竟還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趙崇安看著他,喘著氣低聲道:「沒想到,今日那刺客竟是也想要你的命。原以為他們只是衝著我來的,倒是我連累沈大人了。」

  沈容與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搖了搖頭,嗓音帶著幾分被河水嗆過的沙啞。

  「殿下言重了。那些人今日布了這般大的局,既然已經動了手,自然是一個都不打算放過的。

  殿下還是莫要多說了,此地不宜久留,趁著上頭那些人還沒尋到法子下來,咱們得趕緊走。」

  四名暗衛的動作極快,他們將整張漁網從水中收起,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一個暗衛將眾人沿著河岸踩過的濕泥腳印抹平,另一個則潛入水中將固定網繩的幾塊石頭恢復原狀。

  四人配合默契,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料理得乾乾淨淨,整個河岸恢復了亂石雜草的模樣,月光下看不出半分異常。

  懸崖底下樹木叢生,雜草高過人的膝蓋,稠密的荊棘與野藤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趙崇安一行人貓著腰在草叢中穿行,沿著事先踩好的一條隱蔽小徑繞過了最開闊的河灘。

  按照先前的謀劃,皇太孫的衣物、靴子早在墜河之前便已分成了幾份,由不同的暗衛乘著夜色分批投入了河中不同的河段。

  順著今夜這般湍急的水勢,天亮前便能被衝出去幾十里地,搜山的人若沿著河道找尋,只會越找越遠,越找越糊塗。

  此刻已是徹底入夜了,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微光勉強照出前路。

  一行人不敢點起火把,全憑著腳下感覺和記憶中的方向摸索前行。

  腳下的碎石與枯枝被踩得簌簌作響,每一聲都像是在空曠的山谷中放大了數倍,讓人心裡發緊。

  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林子深處露出了一座半塌的廢棄獵屋。

  裡頭卻早已被暗衛提前清掃過,牆角堆著乾糧、水囊、乾淨衣物和六匹拴在後頭樹樁上的好馬。

  馬蹄上都包了厚厚的棉布,走動時幾無聲響。

  七人進了獵屋,迅速換下濕透的衣物。

  沒有準備沈容與的馬匹,此時只好其中兩名侍衛共乘一匹。

  趁著月色上了屋後那條罕有人跡的鄉村土道。

  一路上他們繞著村莊走,避開所有有人煙的地方,沿著山脊的背陰面翻越了兩座山樑。

  一直趕到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才到了事先選定的第二個歇息點。

  一處被廢棄的山神廟,半掩在密林深處,正殿的木門早已朽爛,但後殿尚有半間屋角能遮風擋雨。

  趙崇安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上,兩名侍衛急忙上前攙住他。

  趙崇安靠著山神廟斑駁的土牆,幾名暗衛正處理著他換下來的血衣。

  傷口周圍確實糊著一層黏膩的血跡,可仔細看便能瞧出端倪,那層「血」是混了豬血與紅糖熬成的稠漿。

  幾乎能以假亂真,此刻乾涸後泛著暗褐的色澤,連血腥氣都做得十足。

  護心鏡被他取出來擱在膝上,他腰腹間連皮肉都沒蹭破半點。

  鏡面上蛛網般的裂紋從箭孔向四周散開,可見那一箭的力道何等驚人。

  他捏著那個特製的血包,薄薄的魚鰾皮外裹了好幾層細棉布,此時軟塌塌地癟著,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甜氣。

  趙崇安將東西遞給暗衛一併燒掉。

  沈容與的目光在那面裂了紋的護心鏡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什麼也沒說,只將自己手中的水囊遞了過去。

  趙崇安接過來仰頭灌了兩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顫。

  可那顫裡頭分明帶著劫後餘生的暢快。

  他偏過頭看向身旁正靠著另一面牆啃乾糧的沈容與,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感嘆。

  「沒想到沈大人箭術了得,方才在崖上,那亂軍之中,你也只瞅見那麼一條窄窄的縫,便能精準無誤地將箭射進來。

  若不是你那一箭,只怕我還得多挨幾下才能脫身。」他的語氣里半是佩服半是感慨。

  沈容與正撕下一塊干硬的餅子送入口中,聞言抬眼看了看他,又將水囊擰開抿了一口。

  「殿下還是趕緊多吃些乾糧補充體力的好,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趙崇安默默點了點頭,接過侍衛遞來的餅子小口咬著,嚼得極慢。

  乾糧咽下最後一口,幾人便各自尋了角落倚靠下來。

  山神廟的後殿逼仄昏暗,破瓦縫隙間漏下幾縷淡薄的晨光,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趙崇安靠著斑駁的土牆,將外袍裹緊了些,緩緩闔上眼。

  他身體仍在不自覺地微微發顫,那種從高處墜落時的失重感仿佛還殘留在四肢百骸里。

  每一次心跳都帶著一種虛浮的鈍痛。

  雖然這事兒暗衛早就反覆勘察試驗過,選了懸崖底下最深處的那一汪深潭。

  又親自綁著繩索跳下去試了七八回,確認潭底沒有暗礁亂石,水深足夠緩衝墜落的力道,暗衛親自跳過幾次,才最終定下這個九死一生的計策。

  可當他真的張開雙臂向後倒去的那一刻,疾風灌滿耳廓,天地在眼前急速翻轉,心臟像是被人攥在掌心裡猛地一擰。

  那種命懸一線的極速下墜感幾乎要將他的胸腔撕裂開來。

  他在半空中本能地張了張嘴,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那一刻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若這潭水再淺三尺,若算錯了一寸落點,今夜這齣戲便要做成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