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說得直白,沒有粉飾,沒有客套,像是一個習慣了權衡利弊的人,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對方。
你值得我出手,是因為你有用。
這話聽起來並不好聽,可張峰聽了,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抱劍靠著樹幹,看著沈容與,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怎麼相信你?」
沈容與直直地看著他:「你今日救了我,就已經背了主。你還有退路嗎?」
張峰聽了這話,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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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說笑了。以沈大人的箭術,即使張某不來,沈大人也會平安無事。」
他在試探沈容與到底對他了解多少,也在試探今晚這場見面,到底是沈容與布的局還是真心實意的招攬。
沈容與沒有接他這話,而是換了個方向,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問了一句:「是她讓你在關鍵時刻救我一命的?」
雖然沈容與沒有明說「她」是誰,可張峰聽得懂。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沈容與心裡那根弦便落定了。
張峰果真是因為他的夫人而出手相助。
他真的很想問為什麼,想知道她和張峰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他忍住了,現在不是時候。
他收斂了心緒,聲音平穩地開口:「你如今既然已經背叛了張恪,若有一天他得知此事,必然不會放過你。投靠皇太孫,才可能換得一線生機。」
張峰整個人鬆弛了不少,雙手抱胸,劍就抱在胸前,後背靠在樹幹上,姿態看著隨意,可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沈容與的臉。
他像是在打量一個剛剛認識的對手,也在掂量他說的每一句話的分量。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若你是皇太孫,你會接納一個曾經刺殺過你的人嗎?沈大人又如何保證,皇太孫最後不會卸磨殺驢?畢竟,我可是來取他性命之人。」
他的話音落下之後,樹林裡安靜了一瞬。
就在此時,樹林外的官道上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沈容與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
張峰的目光越過沈容與的肩頭,落在那道正從馬車上走下來的身影上。
趙崇安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從馬車下來,一步步走進了樹林。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走到沈容與身邊站定,目光落在張峰身上,帶著一種儲君特有的沉穩和坦然。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沈容與保證不了,我可以保證。」
他頓了頓,看著張峰的眼睛:「若張公子有功於我,我必不會卸磨殺驢。今日刺殺之事,准你將功折罪。將來張家所犯之事,你亦不在牽連之列。」
夜風從林間穿過來,吹動三人的衣擺。
*
謝悠然這幾日的日子過得規律而平穩。
每日上午跟著董嬤嬤學習一個時辰,下午便去錦熹堂跟著林氏學習一個時辰的庶務。
她去的時辰固定,顧君瑤也固定在那時候過來,像是一道每日都要出現的影子,準時得很。
顧君瑤對她一向笑臉相迎,見面便叫「嫂嫂」,聲音軟和,態度親近。
謝悠然也回以禮數,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可心裡卻始終親近不起來。
她心裡不是沒有計較。
顧君瑤的母親沈宜慧幫了容姨娘爭寵。
不管容姨娘用了什麼法子讓沈宜慧替她說話,沈宜慧確實是幫了容姨娘。
最終的結果就是沈父去了荷香院,打破了沈家大房後院近兩個月的平靜。
之後沈父又去梅姨娘和雲姨娘的院子裡各坐了一坐,恢復了從前每月各院走一圈的慣例。
日子看起來像是回到了正軌,林氏面上也看不出什麼異樣,每日與沈父相處依舊是平淡而溫馨的模樣。
她每日下午到錦熹堂的時候,顧君瑤已經在了。
林氏對顧君瑤看著還算喜愛,雖沒有像從前對柳雙雙那般親昵,可也給了足夠的關照和耐心。
教謝悠然看帳冊的時候,顧君瑤坐在旁邊一起聽著。
教謝悠然如何調度中饋的時候,顧君瑤也在一旁安靜地記著。
林氏沒有特意避著她,也沒有刻意親近她,就像是順其自然地帶了一個外甥女在身邊養著。
謝悠然看著這幅場景,心裡不是沒有猶豫。
雲姨娘那日告訴她的話,她一直壓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畢竟那只是雲姨娘遠遠看到的一些畫面,沈宜慧和容姨娘說了什麼,雲姨娘也沒有聽清楚。
且大姑奶奶和容姨娘本就是遠房表姐妹,說幾句話誰也說不了什麼。
她若是貿然跟林氏說起這事,倒顯得她像個長舌婦一般,在林氏面前搬弄是非。
且如今看著顧君瑤乖巧懂事,林氏也願意帶著她。
她若在這時候開口,反倒像是嫉妒顧君瑤得了林氏的喜愛,在爭風吃醋。
那樣一來,她便完全站在了下風。
謝悠然把這些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最終還是壓了下去。
如今沈容與還在路上,夫君的安危比什麼都重要。
容姨娘爭寵這些事情遠遠不及沈容與的安危要緊。
算著日子,沈容與出門已經上十天了。
明日就是哥哥成親的日子,謝悠然已經讓人備好了賀禮,只等著明日過去。
朝廷兵部軍餉案在前幾日已經結案了,結局也不過是推了一個替死鬼出來而已。
劉尚書保住了位置,孫尚文暫且退回了左侍郎的位置上,兵部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格局。
可謝悠然心裡清楚,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張恪一手促成的,如今被踢出來的那個替死鬼,也必定是他的人。
右相舍了一顆棋子保住了整盤棋局,算不上傷筋動骨。
林氏將顧君瑤和謝悠然的課業都看過一遍。
顧君瑤的字跡工整,條理也清晰,看得出是用心寫了。
林氏點了點頭,誇了一句「不錯」,便讓她先回去了。
顧君瑤起身行了一禮,乖順地退了出去。
等她的腳步聲遠了,林氏才轉向謝悠然,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方才看課業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謝悠然雖然人也坐在桌前,筆也拿在手裡,可目光落在紙面上半天沒有動過,墨跡都快幹了也沒寫幾個字。
「這幾天常見你發呆,心不在焉,可是有什麼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