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放下水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
「韓震提前派了人去支援。我去的時候,他們四人正在被圍剿,就算救下來也活不了。」
張揚聽了這話,整個人都沉了下來。
他攥著布條的手指猛地收緊,勒得傷口一疼,血又滲了出來,他也不管,只盯著張峰,目光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今日折損的,大部分都是他手下的人。
四名精銳,一個都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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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張峰的人雖然折損了一些,但大多數都性命無礙。
他看著張峰坐在那裡,衣袍乾淨,神色從容,連一根頭髮絲都沒亂,心裡那股悶氣便越燒越旺。
他自己胳膊上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火辣辣地疼。
張峰像是沒看見他的臉色,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怎麼,心中有氣?」
他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語氣隨意得像在說閒話。
「若是你早點認清自己不是練武那塊料,讓孫夫子求了父親讓你去念書就是了。」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張揚最疼的地方。
張揚猛地抬起頭來,目光死死地盯著張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整個人的戾氣都炸開了。
他讀書更不行,比練武還差。
右相府不養廢物,讀書讀不出名堂對他來說是比死還難受的事,所以他才會選擇被分到雷烈手下進了暗衛營。
可張峰——這個只比他大幾個月的傢伙,就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
兩人從小一起訓練,無論多兇險的場面,張峰最後都活了下來。
他唯一一次受傷是因為救他,可那一次回來之後,他就被父親罵是廢物。
張揚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他練武其實頗有天資,在同齡人中已經算拔尖的了,可奈何張峰永遠比他更勝一籌。
無論他怎麼拼命、怎麼努力,到了最後,張峰永遠站在他前頭,而他永遠是第二。
他恨他。
從小到大,他都是在被拿來和張峰比較的日子裡長大的。
同一個師父帶,同樣的訓練,可每一次張峰都比他快一步、穩一分、狠一寸。
他不甘心。
張峰看著他那副模樣,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開了。
火堆旁只剩下張揚一個人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在火光中半明半暗,像一尊蠟像,沉默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張峰拿了乾糧,一個人尋了一處稍遠且背風的地方坐下來。
他靠著山石,咬著乾糧慢慢地嚼著,目光落在前頭跳動的火堆上,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等周圍的人聲漸漸遠了,他才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展開,借著遠處透過來的火光又看了一遍。
信上字跡簡短,只寫了一行話:若他想脫離右相府,從此站在陽光下,今夜子時在驛站一公里外的小樹林見,過時不候。
張峰看了許久,信紙上的字被火光映得明明滅滅,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像是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沒有動,也沒有收起信,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著,將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將信紙折好,扔進了腳邊的火堆里。
火苗舔上紙頁,邊緣捲曲發黑,很快便燒成了灰燼,被夜風一吹,散了。
他靠在身後的山石上,閉上了眼睛,像是入定了一般,呼吸平穩,面容沉靜,看不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夜風從谷口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掠過他的衣擺和發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與山石融為一體的影子。
而在五里之外的驛站,沈容與這邊的隊伍在驛站前停下來。
士兵們忙著安頓馬匹、搬運物資,火把的光將驛站前的空地照得通亮。
沈容與沒有急著進驛站歇息,他先前讓元寶和元華將山坡底下那具屍體用氈子裹了,放在一輛板車上,蓋好了,隨著隊伍一起帶了過來。
等趙崇安安頓好身邊的事務,沈容與便將他喚了過來。
沈容與示意他仔細看,趙崇安便又湊近了些,兩名侍衛將屍體側翻過來,看清了那致命的兩處傷口。
一處是眉心的箭傷,一處是後背直透前胸的刀傷。
沈容與揮手讓周圍的人退遠了些,才將方才山坡上發生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將事實擺出來。
趙崇安聽完,沉默了片刻,抬眼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來刺殺他的人中,居然有張恪的庶子,而這人剛剛又救了沈容與。
他定定地看著沈容與,心裡比誰都明白,沈容與會儘自己的能力護著他,可最終也得他能活著回來才行。
他舅舅將這些年的心血都交給了他,暗中護著他的人不少。
可這一路山高水長,皇上身體又欠安,他不知道會有多少位皇叔對他出手。
雖然做了萬全的準備,可這世上,誰也不敢說萬無一失。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開口:「既然沈大人約了人出來,那就見一見。」
沈容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又低聲聊了一些細節,見面的地點、時辰、如何接應,—每一樁都交代得清楚利落。
趙崇安聽完,沒有再多問,只說了句「一切小心」,便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
驛站里的燈火漸漸熄了大半,眾人各自回去歇息。
待到夜深,沈容與帶著元寶和元華出了驛站,朝著約定的小樹林走去。
夜色沉沉,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有幾縷微光從雲隙間漏下來,落在枯草和碎石上,影影綽綽的。
樹林裡安靜得很,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蟄伏著。
沈容與在林中站定,環顧了一圈四周,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既然來了,不出來相見嗎?」
過了片刻,樹後的陰影微微動了一下,張峰從一棵樹後走了出來。
他目光落在沈容與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打量,像是一個在暗處待久了的人,習慣了先看清對方的底細再開口。
張峰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沈容與看著他,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你該慶幸,我此刻覺得你還有些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