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嫁入劉家的林紓怡,上午就帶著些薄禮來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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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得低調,只帶了一個丫鬟,從角門進的府。
到了錦熹堂,見了林氏,她端著茶盞的手還有些微微發顫,開口叫了一聲「姑姑」,聲音就哽住了。
林氏沒有多問,只讓人給她換了一盞熱茶,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慢慢說。
林紓怡便將這幾日在家中如何坐立不安、婆母如何愁眉不展、夫君如何徹夜難眠的事說了,說著說著,眼淚便掉了下來。
她這幾日憋得太久了,娘家雖然撐著她,可夫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她作為兒媳,連哭都不敢在人前哭,生怕被人說「不吉利」或是「埋怨婆家」。
如今朝堂上的風聲定了,姑父在朝堂上保住了她公公的官職,等於保住了她夫家的根基。
她不敢想,若是劉尚書真被定了罪、抄了家,她往後的日子該是什麼光景。
林氏沒有多說什麼,只坐在她旁邊,安靜地聽她說完,遞了帕子過去,輕聲道。
「哭出來就好。回去好好過日子,你公公既然回了兵部,往後的事兒自有章程,你不用擔心太多。」
林紓怡接過帕子按了按眼角,連日來的鬱氣終於散了些。
她在錦熹堂沒有多待,坐了大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怕留久了惹人閒話。
出來的時候雖然眼眶還微微泛紅,但到底臉上帶了幾分喜氣和對未來重新燃起的信心。
走到垂花門附近的時候,她迎面遇上了正往裡走的沈宜慧。
兩人只匆匆點頭打了個照面,沒有多說話,便各自錯開了。
沈宜慧繼續往裡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幾分。
她自然也知道了今日朝堂上的事。
她的親哥哥,今日在朝堂上頂著右相和多位大臣的壓力,力諫前兵部尚書重返兵部。
這麼大的事、這麼重的擔子,他都肯替大嫂娘家侄女的夫家出手。
那是大嫂的娘家侄女,與他不過是姻親關係。
沈宜慧想到此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她可是他的親妹妹。
他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若他真的肯出手,她的夫君如何會丟了官職?
如何會在牢里蹲了這幾日?還讓安國公府趁著她不在的時候就把她這一房分了出去?
她越想越覺得胸口發堵,腳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幾分。
她知道這些念頭不該有,她該感激哥哥替她打點了刑部,讓她夫君能全須全尾地從牢里出來。
可方才聽到林紓怡的事,再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受的委屈,心裡那股酸澀就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攥了攥袖口,深吸了一口氣,抬腳跨進了松鶴堂的院門。
沈宜慧到了松鶴堂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得了信,知道她今日要來,早早便讓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李嬤嬤在屋裡守著。
暖閣的門帘放下來,外頭的腳步聲遠了,屋裡便只剩母女二人和李嬤嬤。
沈宜慧在老太太面前坐下來,方才一路繃著的情緒便再也壓不住了。
「母親,」她剛開口,聲音就已經帶了顫。
「昨日延安還在牢中,安國公府就將我們分了家。傍晚分家所得的家產,全部被罰沒。
若不是母親讓大哥派了族叔過去,連我的嫁妝都要保不住。」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卻越按越多。
老太太看著她哭,心裡也跟著一陣一陣地疼。
她伸手握住女兒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低了幾分。
「宜慧,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就算是沈家遇到這樣的事,我也會做主讓他們分出去的。總不能讓整個顧家都陷進去。」
沈宜慧知道這個道理,她心裡明白,換了誰家都會這麼做。
可明白歸明白,委屈還是委屈。
她攥著老太太的手,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娘,女兒也知道。可往後女兒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夫君如今失了官職,錚哥兒還小,家裡被罰得乾乾淨淨,全指望著我的嫁妝度日。
就算是座金山,也經不起這樣十幾口人的消耗。」
她說到這裡,聲音更啞了:「更何況夫君還有五六個姨娘,除了我的瑤姐和錚哥,還有三個庶子、兩個庶女。
一大家子人都等著吃飯、等著穿衣、等著讀書、等著出嫁。我手裡的這點嫁妝,能撐幾年?」
她終於忍不住大哭了出來,像是這幾日所有壓在心裡的委屈、惶恐、不甘都在這一刻決了堤:「母親,我要怎麼過啊母親!」
她伏在老太太膝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斷斷續續。
「當初這門親事是母親幫我選的,您說婆婆秉性善良,定會寬待我。
可天下母親都是心疼兒子的,她只盼著延安開枝散葉,姨娘一房一房地往家裡抬。
我攔不住,也不能攔,看著那些姨娘一個個進門,一個一個地生孩子,我只能笑著替他們安頓院子、添置東西。」
老太太聽著,心裡也一陣一陣地泛酸。
她摟著女兒的肩膀,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聲音雖低卻帶著幾分硬氣。
「你放心。只要沈家在一天,他顧延安就不敢負了你。姨娘不過是些伺候人的玩意兒,沒有一人敢越過你去。若是他敢寵妾滅妻,我第一個不答應。」
沈宜慧哭了一會兒,慢慢收了聲,接過老太太遞來的帕子擦乾淨眼淚,聲音帶著鼻音,卻比方才平靜了些。
「夫君倒也沒有寵妾滅妻,平日對我還算敬重有加,一個月多半都宿在我院中。」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有些悵然的。
她喜歡顧延安,這一點她從來沒有否認過。
他對她也還算好,至少面子上過得去,該給的體面都給了。
可「好」這種事,經不起比較。
相較於二哥和二嫂,她自然是生活幸福美滿的那一個。
可相較於她的大嫂林氏,沈家當家主母,她的這個「好」,就顯得很表面了。
林氏嫁給沈重山這些年,雖然也經歷過妾室通房,可大哥心裡有她,大事小事都護著她。
後院裡再鬧騰也翻不出天去,上次和容姨娘短暫的交鋒,她更是知道了大哥這近十年,幾乎沒有碰過那些姨娘。
這樣一份體面和尊重,是多少女人艷羨的,可世上能有幾個這樣的男人?
林氏既有當家主母的權力,又有夫君的寵愛,夫君還位高權重,權傾朝野,試問哪個女人不羨慕呢?
她的夫君顧延安,敬她、重她,可心裡到底裝著多少她,她自己也說不清。
嘴上哄著她,姨娘卻一房一房地納,庶子庶女一個一個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