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直到巳時過半(十點多左右),幾個孩子終於跟著家長過來了。
幾家是結伴而來,顯然已經互相通了氣。
楚陽出門迎接。他特意換了身新衣服,是前些天讓哥哥專門定製的宋制漢服,用的棉布,為的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充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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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看到楚陽這身打扮,幾個家長都有些拘謹起來。
因為楚陽這身衣服布料很細密,如果不湊近了瞧,容易看成絹布。尤其是沒什麼見識的鄉下人,看到不是麻布,那當然就認作絲綢了嘛!
在宋朝,蠶絲質衣物依然是身份象徵,但並不禁止平民穿,只是對顏色,紋飾,工藝有限制。實際執行時管的很寬鬆,逾僭的不少,只要不太過分就行。
只是,絲質衣物昂貴,穿得起的肯定是有錢有身份的。
鄧東禮的父親算富過的,大概也見過些世面,行禮之後率先開問。
「外面關於您的傳言不少,不知該如何稱呼?聽說大家都喊您仙長,這有什麼說法嗎?」
楚陽笑了笑,說道:「我本姓楚,名陽。至於仙長的稱呼,是我讓別人喊的。因為我不是出家人,也不算隱士,應當算修士。我師門傳承跟修仙問道有關,所以稱作仙長。」
仙長這個稱謂,在大宋其實並不流行,因為此前提起「仙」字,想到的都是道士,大家都喊道長,道人,法師這些的。
但楚陽不想被認作道士,因為他不懂道家典籍,問起來要露餡的。所以只說自己是修士,並讓旁人喊他仙長,於是這個稱謂就這麼定下了。
聞言,鄧父點頭,大概明白了一些。
這人不是官方承認的出家人,大概是出自哪個偏門的宗教?
「那仙長的師門,可有什麼規矩?」依然是鄧父發問,他顯然是幾家商議好的話事人。
楚陽搖頭:「我們這一派,只傳承學問,不約束弟子,也沒什麼特別的規矩。跟儒家相似,只講尊師重道即可。」
鄧父聞言稍鬆了口氣。
他認為楚陽出自偏門宗教,當然就擔心會有什麼難以接受的規矩。
楚陽顯然也意識到了幾人的顧慮,接著又說道:「你們可以將我這裡看作私塾,只是學本事。如果你們覺得我教的東西不好,隨時可以帶走孩子。」
聽到這,幾個家長又消了一樁顧慮。
鄧父繼續問道:「聽說先生懂算術?」
楚陽點頭:「是。本門眾多學問中,最深奧的便是算術。」
「在下前幾日碰到了一個帳目問題,可否請教?」鄧父立刻問道。
這就是要考察楚陽的本事了,算術是最明確直白,也是他們最看重的一門學問。
這年月,算術是門檻很高的實用本事,學成了就是高級人才,隨便去一家商行當帳房先生,薪資都能數倍於普通人。
而且算術人才確實稀缺,私塾大多教的很淺或者乾脆不教,真正學的好的都考科舉去了,不可能當帳房先生。所以只要學成了,將來就不愁出路。
「你說便是。」楚陽淡定的道。
鄧父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楚陽:「我記性不大好,就寫了下來,仙長自己看吧!」
楚陽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寫著:
【有庫本錢七百貫,月息兩分,令掌事每月帶本納息,共還二百貫。欲知幾月而納足,並末後畸錢多少?】
楚陽指著最後一句,問道:「這最後一句,可否詳細解釋一下?用白話解釋。」
鄧父聽的一愣,這不寫的很清楚嗎?還要解釋什麼,還用白話解釋?
他心裡不禁嘀咕,這人不會是沒看懂題目,故意找毛病吧?
但他還是耐著疑惑,解釋道:「就是說,幾個月能還清帳,最後一次還多少。」
楚陽點頭,然後就蹲到地上,列公式。
這題本質是一道複利指數方程,第一步要確定還帳月數。
首先:1.2^n=200/200-700*0.2=3.333……
其次手算乘方比較,1.2^6=2.98……(小於3.333,不夠)
1.2^7=3.58……(大於3.333,多了)
所以確定是第七個月還清。
接著算最後一月要還的金額。
楚陽很快發現,計算量比自己想像的大很多,小數點後邊好幾位。
於是又起身回屋拿了紙筆出來,擺在椅子上,繼續算。
而一旁觀看的幾個家長都有些茫然,這寫的都什麼啊?而且,算帳為什麼不用算盤?
「仙長,不用算盤嗎?」鄧父忍不住問道。
楚陽搖頭:「算盤算的是術,我這用的是道,不用算盤。」
七八分鐘後,總算是算完了。
楚陽拿著寫滿數字的紙張站起來,說道:「第七個月還清帳,當月要還一百二十五貫四十五文,實際要多一點,但多的數湊不夠一文,可以抹零,也可以加一文。我算的可對?」
鄧父連忙摸出另一張紙條,又讓楚陽報了一遍結果,核對數字。
確認幾遍後,他才驚訝道:「竟分毫不差!」
這道題是他專門去找了姜家的老帳房,出的一道算術難題,當時那位可是斟酌了半刻鐘,又扒拉了好一會兒算盤才給出了結果。
可楚陽居然不用算盤,只用紙筆就算的分毫不差!就連最後余出的那不到一文錢都算出來了。
毫無疑問,這位是真正的算學高手!
沒說的,拜師吧!
鄧父向其他兩個家長目光示意,隨後三人紛紛拿出準備好的束脩,奉給楚陽。
幾人給的束脩都一樣,是一小袋黃豆。只是盧父有倆兒子,給了兩袋,顯然又是幾家商議好的。
楚陽笑著一一接過,隨後幾個孩子依次上前磕頭。
拜師禮依然簡單,磕了頭就結束了。
楚陽接著說道:「我講一下規矩,你們幾人須得每天巳時之前到這,若是碰到事情,遲一些也無妨。夏秋時節是申時末(下午五點)返家,冬春時節是申時中(下午四點)返家。我這裡管早飯及午飯。可有什麼問題嗎?」
幾個家長紛紛搖頭。
「那就這麼定了。我今日就開始正式教學,若沒有旁的事情,就留下孩子,幾位請回吧!」
叮囑了孩子幾句,幾個家長很快告辭。
隨後,楚陽讓幾個學生站到一塊,繼續講規矩。
比如什麼時候吃飯,多久休息一次,課堂有事舉手……
講完這些,楚陽又指使陳大林,領幾個師弟去屋裡搬桌椅。
桌椅都是楚陽找木匠打制的,仿的後世課桌椅。
待桌椅搬到草棚下,由鄧東禮跟甘富坐一桌,他們倆都讀過私塾,常用字都認得,可以直接學正式課程。
陳大林跟盧家兄弟坐一塊,他們倒是也識字,但只認識百來個,還得繼續識字。
幾個孩子坐定,楚陽又去取文具跟教材。
文具是鉛筆跟一疊空白紙張,教材是一些裝訂好的冊子,分發給他們。
發給鄧東禮跟甘富的是三本書冊,分別是:數學、邏輯學、物理。
這是楚陽參考現代教科書編寫的,其實就是把好幾本書的內容複製拼湊起來,只做了一些修改。
之所以教這些,倒不是要培養他們成為科學家,而是為了培養他們的科學思維。
教育是潤物細無聲的,以至於大多數人根本沒有意識到它對思維方式的塑造有多重要。
楚陽也是接觸這些古人後,才意識到這點。哪怕是張雲柏這樣讀過書的,思維方式也明顯跟現代人不同,嚴重缺乏總結跟邏輯推理能力。
不是說張雲柏笨,而是他不知道怎麼思考,面對新問題,只能憑經驗跟直覺去解決。
很多現代人認為自己也沒學過什麼思維方式,但其實不是這回事,哪怕是農民,他也會看電視,也會外出務工,會聽人家講一些道理,這都是在學習。
古人不同,他們接收的信息量跟現代人是差了幾個數量級的,鄉下消息也閉塞,接觸的全是雞毛蒜皮,沒機會學習怎麼思考。
而楚陽現在要教的,就是一整套現代科學思維方式,比如邏輯學,也只挑跟科學有關的部分。就是演繹邏輯、歸納邏輯、可證偽主義,以及現代實驗科學方法論這些。
至於陳大林跟盧家兄弟,因為識字太少,所以只給了兩本書,一本是字典,一本是兒童識字讀物。
字典是楚陽托哥哥找的1953年版新華字典,重新一頁頁列印出來的。字典共收錄了六千多個字,通過偏旁部首查字,有簡體繁體字對照,有白話釋義,它還有注音符號用來對應讀音。
不過,因為後世的發音跟大宋不同,標註的注音符號實際是不能用的。
楚陽正在解決這個問題,他不懂,但可以找專業的嘛!
具體做法就是,他按大宋官話的發音來讀每個字,錄音之後拿去給哥哥,讓他在網上雇專業人士整理,然後用注音符號重新給每個字標註宋朝發音。
北宋官話是汴洛方言,管城縣也說官話,楚陽這些天已經學的差不多了。
只是,這可不是小項目,他哥哥在網上招了幾個語言學研究生兼職,整個項目大概需要一年完成。
五個學生分成了兩撥,楚陽就得分別授課。這邊教一些內容,讓他們做題練習,然後又去教另一邊,如此循環。
是有些麻煩,但學生少,倒也不算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