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八月初,夏天結束,氣候終於涼爽了些。
學棋班至今已經維持了半個月,楚陽的評估冊子也積累了厚厚一沓,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
只說下棋,現在水平最高的是個叫袁成的小子,只有十二歲,但極其聰明,半個月沒有輸過一次。
他也是智力這一項唯一的滿分。
不過,這小子卻很早就被踢出了觀察名單,連粗篩都沒通過。
原因很簡單,袁成除了聰明外,其它幾項評估幾乎一塌糊塗。
尤其是道德跟人際交往兩項,他的評估成績幾乎墊底。
舉例來說,按之前規定,下棋獲勝方可以要求輸的人做一件小事,而袁成幾乎每次都會選擇霸凌對方。
到後來,幾乎沒人願意跟他下棋了。賺不到錢了,這小子就威逼利誘那些老實孩子,以至於楚陽都不得不出手制止。
按照心理學觀點,這並不是什麼品行問題,而是缺乏系統關聯能力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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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他沒辦法將眼前的事,以及後續的結果做連續推演,也沒辦法評估後果。
當然,這肯定不是邏輯推理能力的問題。而是說,他的推理能力只能處理規則明確,能夠標準量化的問題,比如下棋。
但對生活中那些難以標準量化的問題,比如別人的情緒感受,他就無法準確認知,也無法有效推演。
這種人確實是極其聰明,但並不是那種通用的聰明,而像是專門針對特定領域的聰明。
如果只是這樣,原本也沒什麼,專門往特定方向培養就是,以後沒準能成為科學家。
但真正的問題是,袁成的品行明顯也不成,情緒很容易失控。
這就肯定不能要了。
說白了,楚陽需要的是得力可信的部下,需要能處理各類問題,其個人能力必須是全能的,不能有明顯短板。
……
而綜合表現最好的孩子,叫鄧東禮。
這孩子就是屬於全能類型的聰明,學習能力很好,情緒穩定,人緣也不錯。
鄧東禮原先的家境其實很富裕,讀過私塾,也讀過不少書。
不過,他們家這幾年已經敗落下來,因為他爹以前擔任過都保正,這是個專坑大戶的苦差事。
前幾年鬧旱災,很多村民沒有餘糧交賦稅。按規定,賦稅交不齊,負責徵稅的都保正得補齊缺額。
鄧父只能賣地補稅賦,家裡一下子從地主跌落成了自耕農。
沒了錢糧,就沒錢買書,也沒錢求學,鄧東禮也就沒法再走科舉這條路,只能跟著在家務農。
鄧東禮的各項評估數據是沒有短板的,所有項目的評估全是前三名,總分大幅領先所有人。
這個學生,楚陽是勢在必得。
除了鄧東禮,楚陽有意向的學生還有三個,其中兩個還是親兄弟。
……
這天下午,當大家準備散場時,楚陽當眾宣布了學棋班結束的消息。
那些孩子都有些沮喪,像這樣好玩又能賺錢的活動可沒地方找去。
「過來領獎勵了。」楚陽提著錢袋,招呼道。
鄧東禮第一個走過來。
楚陽看了眼記錄今天成績的冊子,然後數出九個銅板,放在鄧東禮手裡,又低聲說道:「你先不要走,待會兒有事與你說。」
鄧東禮有些茫然,但還是點頭,道了聲謝就在旁邊候著。
那些孩童陸續上前,不久就領完,各自散去,只剩下楚陽跟幾個孩子。
「讓你們留下,是有件事要說。」
楚陽目光掃過幾人,說道:「我打算收幾個弟子,你們可願意跟著我學習?」
幾人面面相覷。
鄧東禮問道:「仙長,是要學下棋嗎?」
楚陽搖頭:「當然不是。」
「那是學經書?」
「也不是。是學真本事,學道理,學算術、學營造器物、學格物之法。」
楚陽說著又笑道:「你們是不是聽說了關於我的傳言?那些傳言有真有假,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我不是出家人,也不算隱士。我算是修士,修的是萬物規則的大道。你們若是學好了,將來封將拜相也不是難事。」
幾人躊躇著,還是沒有表態。
楚陽有些無奈,又說道:「你們是不是又聽了一些傳言,覺得我在說大話?那些話七假三真,不可信的。我有沒有真本事,你們以後自然會知道。」
說罷,又補了一句:「另外,你們拜入我門下,不需要交束脩,我還管你們兩頓飯。」
聽到這,幾個孩子終於動容。
「仙長,這事俺說了不算,得問家裡的。」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孩子說道。
他叫甘富,虛歲十五,實際周歲十四。
楚陽原本覺得他年紀有些大,不過後來得知他識字,這才列入考察名單。
因為科舉制度,大宋的識字率相比以往歷朝歷代都要高不少,私塾義塾很多,書籍更易獲得。哪怕是鄉下,平均二三十人里就有一個識字的。
當然,識字的一般都是家境還行的,至少也是自耕農。
「這是當然。我只是把事情說清楚,你們向家長轉述時也要說清楚。」楚陽說道。
「那俺明白了。」
楚陽又看向剩下的倆孩子,這是兩兄弟,哥哥叫盧大樹,弟弟叫盧壯苗。一個周歲十二,一個周歲十歲。
「你們倆怎麼說?」楚陽問道。
「俺也得問家裡,如果真能識字讀書,不收錢,還管飯,那俺爹肯定答應。」盧大樹說道。
「俺也一樣。」盧壯苗說道。
楚陽點頭:「那好。你們若有答覆,最好明天早些來。」
幾個孩子連忙點頭。
說是還要回家跟父母商量,但楚陽心裡清楚,這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原因也簡單,這幾個孩子家裡都屬於能溫飽,但階層卻隨時可能繼續往下跌落。
現在能學本事,有務農之外的出路,那肯定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大宋鄉村的斬殺線,就是看耕地多少。
這幾年苛捐雜稅越來越多,能餘下的錢糧越來越少。如果碰到災年,存的糧食不夠,那就得賣地。
一旦地賣了出去,那就幾乎不可能買回來,因為你的地少了,你能餘下的錢糧更少,抗風險能力更低。
這就只能一直賣地,直到變成佃戶,徹底把命運交給天意。
而如今大宋的土地兼併已經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以自耕農比例來說,官方數據,自耕農加半自耕農有六成多。
但實際這只是帳面數據,有兩成的所謂自耕農早就無地了,但他們在官府卻還登記著土地,還要交稅。
河南這邊情況尤其嚴重,因為要供養京畿,賦稅最重。而且這裡權貴多,經常去附近占地,隨便找個由頭就直接搶了。
據楚陽的估計,東鄉這邊真正不需要租地的自耕農,大概只占所有農戶的六分之一,而且相當一部分還在向半自耕農跌落。
鄉下活不下去,那就只能去城市。要不開封城百萬人口呢!
正因為種地風險大,現在鄉下盛行送孩子去學手藝,哪怕是捏泥人都行。就是為了分散風險,能賺錢補貼家裡,碰到災年還能進城謀生。
所以,楚陽承諾教的那堆東西,其實真正有吸引力的就兩條,算術跟營造器物,這些學好了是真能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