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模範士大夫
外間颳起了凜冽的北風,不知何時,零零星星的雪花,已經開始從天空飄落。
東內門小殿中,燭火搖動,映照出張知白三人複雜的神色。
張士遜低下了頭,不發一言,只是深深即首。
晏殊顯然沒有料到,這件事鬧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看著臉色陰沉的小官家,他曙片刻,也跪了下來,道。
「臣知罪,還請陛下降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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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三人當中,唯獨張知白,在臉色一陣掙扎之後,似乎是做出了什麼決定,深吸一口氣後,拱手開口,道。
「臣斗膽,陛下此時,不宜降責臣等三人!」
???
殿中的氣氛伴隨著這一句話,頓時變得針落可聞。
外間呼嘯的北風敲打著窗,原本低頭俯首的張士遜和晏殊二人,頓時像是看到瘋子一般抬起了頭。
趙禎坐在御座上,冷冷的打量著張知白,眼神中透出一絲危險之色。
然而,張知白卻並不慌張,只是道,
「親政一事,臣等隱瞞陛下,實則有過,陛下無論要如何責罰,臣都甘願領受。」
「然則,如今朝中局勢,太后獨掌大權,中書王欽若,錢惟演,樞密院張耆,開封府薛顏,俱為太后提拔。」
「朝中六部諸司,乃至言官科道之中,亦有太后親信。」
「陛下此時如若罷斥我等,則朝中必儘是太后之人,歸政一事,必遙遙無期也——..」
這話一出,一旁的張士遜和晏殊二人,頓時大驚失色。
他們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張知白竟然如此大膽,
當下,張士遜顧不得其他,厲聲喝道。
「張知白,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太后娘娘乃秉先帝遺詔理政,豈有攬權之意?」
「你如此說,可知是對太后不敬!」
有些話,哪怕是再心知肚明,可要說出來,味道就變了。
儘管他們都知道,如今阻攔皇帝親政最大的障礙,就是太后。
但是,這話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來的。
否則的話,便是挑動兩宮對立,
畢竟,太后早就表明態度,說皇帝年長,便當歸政,從未說過自己要攬權自重。
所以,要勸諫太后歸政,不管心中如何作想,明面上他們爭的其實就是一個標準。
也就是,皇帝是否達到了『年長」的標準,如果達到了,就可以親政,達不到,就由太后繼續理政。
但是,即便是後者的結果,那也是因為皇帝年幼,而不是因為太后攬權。
這二者的區分,必須要清楚!
別的不說,就光憑張知白的這番話,扣他一個誹謗太后的罪名,完全足夠了。
眼下,張士遜是真的後悔了。
他沒想到,這張知白竟然是這麼一個瘋子,自己瘋就算了,竟然還要拖他們一起。
當下,張士遜深吸一口氣,道。
「陛下,臣願領罪。」
「今日回去之後,臣便上疏太后,闡明事情因果,自請外放出京,還望陛下仁慈,寬恕於臣。
事到如今,張士遜對於能夠全身而退,已經不報任何的希望了。
他只期望,官家不要把張知白的瘋狂舉動,和他畫上等號,就謝天謝地了。
與之相對的,看著驚懼不堪的張士遜,張知白卻反而嘆了口氣,眼神中有些失望。
隨後,他再度拱手,依舊義正辭嚴的開口道。
「陛下,臣非戀棧權位,貪圖仕宦,實則是為陛下,為大宋社稷江山思慮。」
「若陛下有疑,那麼,待陛下親政之後,臣願致仕歸家,再不過問朝事,以明己心。」
「但是如今,臣等在朝,陛下則有護翼,臣等離朝,陛下則無忠臣良佐,為社稷計,還望陛下三思。」
一旁的晏殊此刻已經懵了。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事情竟然發展到了這一步。
可以說,張知白此刻的每一句話,都讓他感覺到一陣心驚膽戰,但是,要說像張士遜那樣壯士斷腕,直接切割,他又一時下不了決心。
再三猶豫之間,糾結的很,只得默默的跪在一旁,連頭也不敢抬。
趙禎坐在上首,看著理直氣壯,絲毫不認為自己有錯的張知白,此刻卻反而冷靜了下來。
因為,他總算明白了過來,張知白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不誇張的說,這就是一個大宋標準的士大夫模版,執的認死理,將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包裹在為國為民的理想當中。
他甚至都不是為了所謂的身後之名,而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為了達成目的,他可以犧牲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前途性命,自然,也會固執的堅持,他自己所認為的,對的事情——.
對於這樣的人,貶謫,刑罰,乃至是性命的威脅,都不足以讓其害怕。
想要真正的將其擊潰,就只有一條路「張知白,你是不是覺得,這滿朝上下,獨你一人是忠臣,賢臣,正臣?」
垂眸沉吟片刻,趙禎突然想起了前世的名場面。
這句話用在此刻,倒是恰如其分。
當然,張知白不是海剛峰,他也成不了海剛峰,面對皇帝的這句問話,他微微低頭,仿若聽不出話中的嘲諷之意般,不卑不亢道,
「朝中自有賢臣良佐,臣不敢以賢良自居,但臣所作所為,皆是為朝廷,為社稷,為陛下,絕無半點私心,還望陛下明鑑。」
「為朝廷,為社稷?」
趙禎冷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口氣冷冽,道。
『張知白,你既不是忠臣,也不是賢臣,更不是正臣,你不過是為了,成為自己心裡虛構的賢臣良佐罷了。」
「即便是現在,你站在朕的面前,仍然鎮定自若的說著,自己是為了朝廷,為了社稷,絲毫不懼朕降罪於你。」
「你覺得自己是對的,所以,你覺得哪怕朕貶謫了你,也是你盡忠職分,懷才不遇,未來青史之上,必然有你一筆。」
「可對?」
張知白沉默,罕見的沒有反駁。
他不是不想反駁,而是細細思量一番之後,發現官家說的,竟然是對的。
儘管在這番話之前,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確實,就是如此。
微微抬頭,張知白的眼神當中,露出一絲訝然。
他沒有想到,眼前的官家小小年紀,洞察人心,竟能如此細微,
不過,他依舊鎮定,道,
「人非聖賢,臣亦難免———」
「人生在世,各有所求,古語有云,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臣所行之事,皆遵心中之道,是為無愧於心也,身正則道正,道正則心正,縱有刀斧加身,
萬人所指,亦不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