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誅心
不得不說,張知白是個聰明人,
幾乎是在趙禎說完剛剛那番話的一瞬間,他在重新審視,接納自己內心的同時,也敏銳的察覺到了,皇帝是想要用這番話,突破他的心理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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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給予的回答就是—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
作為皇帝,趙禎可以貶他,可以責罰他,但是,不可能強迫自己,改變自己心中的道。
趙禎自然聽出了這番話的言下之意。
當然,他也並不意外。
因為,這就是大宋士大夫普遍的狀態。
為了他們心中所追求的道,做他們認為對的事,在他們的心中,道統之重,重於皇權。
所以,即便是面對皇帝,言官干預諫奏,宰相敢於駁斥。
應該說,這並不能算作是一種完全負面的理念,而是一種一體兩面的政治環境。
往好的方向說,它能夠誕生視天下之心為己心,能寫出先天下之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
但是,往壞了說,它也會導致出現張知白這樣自以為是,擅作主張,事到臨頭還自以為是,覺得為國為民的愚味的聰明人。
然而,面對張知白的這番狡辯,趙禎卻只是冷笑一聲,道。
「好一個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
「既然如此,張知白,朕來問你,你自翊忠臣,可你所行諸事,皆不曾與朕商議,如此舉動,
堪稱忠君否?」
聞言,張知白略一沉默,旋即,他便搖了搖頭,道。
「臣欺瞞陛下,確實有罪,不敢辯駁,但不管陛下信與不信,臣如此作為,皆是為陛下謀慮。」
「陛下不知此事,則無論此事成敗,陛下都不會因此受太后責難,倘若太后真的怪罪下來,自有臣一力承擔。」
眼瞧著到了此刻,張知白還是振振有詞,趙禎不由冷哼一聲,道。
「一力承擔,好一個一力承擔。」
「張知白,你是什麼人?」
這沒來由的一句,讓張知白有些遲疑。
稍一思量之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臉色開始有些難看,但仍能保持鎮定,道。
「回陛下,臣是大宋臣子,是陛下欽點的樞密副使,身負社稷之責,故而,親政大事,不敢不言。」
看到張知白的神色變化,趙禎便明白,對方已經想通了他問話的用意,只不過在刻意裝作視而不見而已。
於是,當下他便直接開口,道。
「你還是東宮舊臣!」
「你說你是朕欽點的樞密副使,那你可還記得,當初朕為何要召你回京?」
這句問話,不等張知白回答,趙禎便給出了答案。
「因為你是潛邸之臣,有從龍輔弼之功,故而拔擢,位列兩府。」
「這一點,當初在任命你的制書當中,寫的清清楚楚。「
「滿朝上下,乃至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東宮舊臣,都知道你是因為從龍之功,被優賞拔擢,成為兩府重臣。」
「不只是你,張士遜,晏殊,你們都是潛邸時便位列東宮之人。」
「你們三人,聯合著朕欽點的首科進士,在朝中鼓動還政之事。」
「這般作為,你們要對天下人說,這都是你們私自所為,朕毫不知情?」
「你覺得,天下人會信嗎?太后會信嗎?」
疾言厲色的一番話,頓時讓張知白的臉色有些發白。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做最後的努力,咽了咽口水,道。
「然而,陛下確實不知,也的確未曾授意—」
「所以朕說,你不是忠臣,你只是做一個自以為的忠臣而已。」
話說了半句,趙禎立刻就不客氣的打斷了他,道。
「你所謂的忠,只是全你自己心中的氣節,根本就不是為了朕,更不是為了大宋江山。」
「親政一事,如若全都攤開,在天下人面前,朕便是不敬太后的忘恩負義之輩,更是不體恤母親辛勞的不孝子。」
「到時,太后震怒,群臣議論,除你全了名聲外,於大宋何益?」
「陛下.....」
張知白的額頭上,此刻已經滲滿了汗水,身子微晃,顯然,心中的信念已經開始動搖。
然而,趙禎卻並沒有就此住口,而是繼續開口,道。
「欺瞞君上,是為不忠,鼓動他人出頭,自己隱於幕後,是為不誠,為一己之利,罔顧朝廷利益,私自更動聖命,是為不正。」
「張知白,你既不是忠臣,也不是賢臣,更不是正臣。」
再次重複了一遍自己之前的結論。
這一次,趙禎的口氣平和,但是,帶給在場三人的震動,卻無疑比之前要強了數倍。
張知白聽完了這番話,汗珠一顆顆的從額頭上滑落,身子都有些微微搖晃,看著十分狼狽。
然而,即便如此,趙禎也並沒有停下自己的話,輕嘆一聲,他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隨後,重新落在張知白的身上,道。
「你身為東宮舊臣,糾結朋黨,如今事敗,卻仍不思悔改,乃至言之鑿鑿,要讓朕寬恕於你,
張知白,你可知你此舉意味著什麼?!
「臣——.」
張知白勉強定了定心神,想要開口。
但是,趙禎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便給出了結論。
「你這是在讓朕徇私枉法!」
「為人君者,首重之事,便是公正。」
「你方才所言,話中之意便是,因爾等乃東宮舊臣,可以替朕奪權,故而,有罪朕不當罰。因朝中其他大臣或為太后提拔,故而,要想盡一切辦法驅逐離朝,以打壓太后之勢。」
「張知白,你不僅自己結黨,你還要將朕拖下水,讓朕陪你一起玩弄權術,罔顧社稷!」
如果說,剛剛的話,張知白心中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也算隱隱有所預料的話。
那麼,趙禎最後的這一句,便算是徹底擊破了他的心理防線。
原來,他一直堅持認為對的事情,到了最後的結果,竟然是將年幼的皇帝,引向了一條黨爭的不歸路嗎?
東宮舊臣,另一重身份,其實就是太子的老師。
在場的三人,包括張知白在內,都曾經親自教導過趙禎,並一直以此為傲。
但是現在,趙禎的一句話,擊破了他一直以來的信念。
事實上,在張知白這樣的典型大宋士大夫心中,一方面自主性極強,認同自己的信念,但另一方面,卻又無比希望一個心目當中的賢君出現,嚮往著所謂君明臣賢的政治理想。
而如今,他卻發現,自己可能一手毀掉了大宋朝的一位君王,這對於他來說,簡直是無比巨大的打擊。
他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臣·—知罪。」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張知白身子搖搖欲墜,一雙老眼當中,莫名泛起淚光,只見他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道。
「臣自以為是,不曾想,險些誤國誤君,事已至此,臣無顏面對陛下,唯有一死,以贖其罪。
看得出來,張知白此刻已經是心如死灰。
長久堅持的信念被一招打破,自己變成了誤國的奸侯,這對於一個以匡扶社稷為己任的士大夫來說,其實比死亡更難以接受。
如果說,換了其他大臣,或許還能巧言善辯,為自己辯駁一番。
但是,張知白不一樣。
他之所以會搞出這麼大的事來,就是因為,他堅持自己的道,能夠誠實的面對自己的內心,堅持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當這一切,被趙禎直接了當的鋪在面前的時候,他無法欺騙自己的內心。
不客氣的說,如今的他,其實恨不得自己已經死了——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這麼做的。
這番話說完之後,張知白沒有猶豫,帶著一臉的決絕,衝著身旁的柱子,便猛地撞了過去-——」
當然,沒有成功!
儘管張知白的這一撞,的確是帶著決絕的死志,但是,殿中侍奉的宮人們又不是死人—」」」
就在張知白即將要接觸到柱子的時候,距離柱子最近的內侍一個箭步,直接擋在柱子的前頭。
於是,當張知白撞上去的時候,迎接他的,便是一個人肉墊子和一聲慘叫。
緊隨其後,幾個內侍紛紛上前,兩人飛撲,死死的抱住了張知白的大腿,剩下的人七手八腳的將他拉住。
這些事情,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等到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殿中已經是一團亂麻。
幾個內侍將張知白牢牢的拉住,而後者卻還在不停的掙扎著,那個擋在柱子前頭的內侍,像只大蝦一樣躬著身子躺在地上,捂著肚子,不停的呻吟著。
看得出來,是受了不輕的傷—··
一旁的晏殊和張士遜也被這狀況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之後,連忙上前,紛紛道。
「張樞使,沒事吧——」
「用晦兄,何必如此——」
「放開他!」
就在二人正在安慰張知白的時候,猛不防卻聽到,背後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這次,幾乎是在場的所有人,就連張知白自己,都微微有些錯愣的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
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趙禎端坐在御座上,淡淡的重複了一遍。
「放開他!」
聞言,底下的內侍再三遲疑,但是,面對著皇帝凌厲的目光,還是慢慢的放開了手。
隨後,趙禎看了一眼地上仍在呻吟的內侍,先是吩咐道。
「帶傷者先下去治傷.」
於是,一旁的張從訓連忙走下御階,招呼了兩個內侍,將剛剛替張知白當了人肉墊子的內侍小心的抬了下去。
殿中一片安靜,張知白沒有再繼續撞柱,只是無力的癱倒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趙禎靜靜的看著人被抬出去後,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眾人,道。
「張知白,朕瞧不起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如同洪鐘大呂一般,讓張知白猛然抬頭,神色複雜。
隨後,趙禎繼續開口,淡然道,
「你策劃親政一事,雖然走錯了路,犯下大罪,但朕心中仍敬你為先生,因為,你能堅持自己心中的道。」
「哪怕這道是錯的,可至少,你是個不虛偽矯飾的真人。」
「但是,你方才所為,實在讓朕失望。」
「所謂以死贖罪,不是贖罪,你不過是覺得無顏面對世人,所以羞愧自盡罷了。『
「明知自己有過錯,卻不敢承擔,只想著一死了之,萬般皆休,張知白,如此作為,你是個懦夫!」
「所以,朕瞧不起你!」
這番話,聽得一旁的張士遜和晏殊,心頭一陣發寒。
官家這是在誅心啊!
對於張知白這樣的人來說,死他其實不怕,但是,他怕自己的信念倒塌,更怕自己成為他最厭惡的奸倭小人。
而官家的這番話,就是在赤裸裸,血淋淋的告訴張知白。
你,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
轉頭看向張知白,果不其然,後者的身子微微發顫,嘴唇緊緊抿著,不住的喘著粗氣,但是,
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顯然,心神此刻激盪不已。
然而,一切還沒有結束,趙禎看著癱軟在地上的張知白,道。
「你要一死,朕不攔你,之後,殿中的所有人,也都不會攔你。」
「但是,朕要提醒你一句話。」
「你是東宮舊臣,曾為朕授課,算半個帝師。」
「今夜,你在宮中撞柱自殺,明日,整個京城,都會傳遍一個消息,皇帝———-逼死了自己的老師!」
「你策劃親政,逼迫朕和自己的母親離心,讓朕成為不孝之人,如今釀成大禍,又想一死了之,使天下非議皇帝殘忍暴虐,無仁愛之心。」
「張知白,你口口聲聲說,自己為了大宋,但是,你的所作所為,讓大宋的皇帝無端成為不孝不仁之輩!」
「你這一撞,不管外人如何看,但你自己會明白,你——-將成為大宋的千古罪人!」
殿中寂靜無比。
晏殊和張士遜抬起頭,臉上帶著十分的惶恐,他們看著趙禎的眼神,就仿佛在看著一個惡魔一般。
如果說,剛剛的那番話是誅心。
那麼,如今的這句話,便算是將張知白徹底推入了無盡的煎熬當中。
他不僅要接受自己是個陷君主於不仁不孝的奸臣的『事實」,甚至,就連讓他一死了之的機會,都徹底剝奪了。
這番話一出,張知百就算是想死都難了。
果不其然,聽完了這番話,張知白的眼神瞪大,仿佛被人緊緊的扼住了喉嚨一般,喘氣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無力的癱倒在地上,仿若一條被扔上河岸,因缺水而瀕死的魚一樣縮在一起,樣子痛苦之極趙禎的話語總算是停了下來,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底下絕望的張知白。
至於張士遜和晏殊,此刻更是若寒蟬,垂手而立,動都不敢動。
良久之後,在凌冽的北風呼嘯聲中,張知白的身子動了動,用手臂艱難的撐起半邊身子,拖動雙腿,緩慢的形成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跪姿。
張士遜和晏殊低頭望去,卻見原本意氣風發,自信滿滿的張知白,此刻已經是形容枯稿,鬢角花白,短短片刻之間,似乎是蒼老了十幾歲一般。
只見他顫抖著舉起手,艱難而虛弱的一拜之後,用乾澀到了極點的聲音開口,道。
「臣有罪,本萬死難以贖之。」
「所幸陛下聖明聰睿,未被臣蒙蔽誤導,此天地祖宗庇佑矣。」
「事到如今,臣不敢奢求寬恕,惟願能稍挽己過。」
「只是,現下臣已不知何為對,何為錯,還望陛下仁慈,能念在過往情分,諭示臣應如何為之「貶黜,流放,乃至明正典刑——-無論何等懲罰,若能贖臣之罪,臣必日日感念天恩,九泉之下,亦念陛下聖德。」
這番話中,透著濃濃的絕望和迷茫,讓一旁的張士遜和晏殊,都不由沉默了下來。
「回去吧。」
趙禎輕輕嘆了口氣,道。
「回府去吧,事已至此,是非功過,多言已無意義。」
「至於以後」
「今日之事,朕會如實稟明太后,你們回府去,靜待結果便是。」
這話是對著張知白說的,但是,卻明顯不單是對他一個人說的。
回府去—
這個結果模稜兩可,言下之意,就是還會有進一步的處置。
張士遜和晏殊聞言,儘管心中已有預料,但是,還是忍不住有些遲疑。
倒是張知白,此刻的心緒平復了許多,依舊用乾澀的聲音輕聲開口道。
「謝陛下。」
說罷,恭敬的俯首三拜。
做完一切之後,他艱難的站起身來,跌跌撞撞的後退兩步,腳步沉重的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當中。
見此狀況,張士遜和晏殊也不敢多言,紛紛拱手謝恩。
隨後,對視一眼,心情無比複雜的,邁著同樣沉重的步伐,走進了濃濃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