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了?在哪兒?」
陳時壓低身子朝坡下掃視,卻只看見一片凝固的夜色,連車子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我怎麼什麼都沒看見?」
「哦,忘了,你那副望遠夜視儀可能還沒裝載『隱身識別』的模塊,沒事,無礙。」
「讓子彈飛一會兒。」
「什麼叫還沒裝載『隱身識別』的模塊,『反光學迷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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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了,問那麼多沒意義,等著就行了。」
時間在無聲中爬過幾秒,或許幾十秒。
坡下的陰影之中,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人影!
先是人的半截身子,懸在離地大概有一米多高的半空,接著整個人落到地面,緊跟著那人之後的,一個,兩個,三個……灰色工裝的人影在半空中突然出現,然後安穩落地。
「看明白了嗎?」路然的聲音很低,
「運貨的貨車經過了光學迷彩的處理,我給你的那個夜視儀沒有裝載識別這種迷彩的處理,所以你剛剛看不見,他們剛才一直就在車上,現在才下來。」
「也就是說,這裡其實有一個基地,因為經過了特殊處理,所以我看不見。」
「是的。」
話音未落,陳時的手已經伸了過來,一把搶過路然手裡那個更小巧的min版夜視儀。
「唉,你!」
「你什麼你?你都看過了,不能給我看一看嗎?喏,拿去!」
陳時順手把原來那個夜視儀塞迴路然懷裡。
「嘖,」路然搖頭,語氣中帶上一絲無可奈何的熟稔,
「你和黑鴉簡直就是一副德行。」
「廢話。」陳時頭也不抬,已經將min版夜視儀扣在眼前,調整著焦距,
「他是未來的我,我是過去的他,能不一樣嗎?安靜點,別打擾我觀察。」
陳時嘗試著調準的適合自己的焦距,在校準完畢的那一刻,視野里的畫面驟然清晰起來,
坡底下方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荒地上,憑空出現出了一輛加長廂式貨車,車身覆蓋著啞光塗層,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如果有人從那塊地帶走過,撞到車上,不知道的還以為鬧鬼了。
而在貨車側方不遠處——
陳時忽地屏住了呼吸,
也是在這一刻,陳時明白了高樓平地起的含金量了,在貨車側方不遠處,赫然矗立著一棟規模龐大的工廠建築,宛如一頭蟄伏在黑暗的鋼鐵巨獸,伺機捕獵著在明處的獵物。
建築的外牆應該是使用了某種深色的複合材料,一眼望去,看不見一扇露出的窗戶,只有頂部的幾處類似於通風結構的煙囪,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一個冰庫呢,一個窗戶都沒有,
這種規模的建築,說沒有地下的部分,陳時是不信的。
「這麼大啊?」
「你以為啊,你知道裡面都是用來放什麼的嗎?」
「武器?還是......設備?」
「等著吧,你很快就知道了」
路然用手指了指那輛貨車的方向,
「重點看他們搬下來的東西。」
貨車上陸續下來的八個灰色工裝的人,其中一個看上去像領頭的人打開貨車的側門,應該是打開了某個開關,摘下望遠夜視儀,能夠很直觀地看見,坡底下漆黑的環境被照亮了一角,
灰色工裝的人兩兩為一組,開始不斷從貨箱裡往外搬東西,一個個長方形的白色容器被平穩地移到地面,排列成行,容器的外觀給陳時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但一時間也想不起來,
但在看清楚容器的輪廓時,陳時的心中有一個可怕的猜想。
冷凍倉?!
從陳時和路然的這個坡頂的角度,剛好能夠模糊看見裡面冷凍倉里的景象,
冷凍倉里躺著一個個人形輪廓,人在冷凍倉里蜷縮成一團,就像是在子宮的嬰兒,但連接他們的不是臍帶,而是一根根線,從後腦的位置延伸出來,沒入倉體底部。
「這,這難道是人?」
陳時的大腦在確認自己的判斷的那一刻瞬間宕機,難以置信的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對,那些就是人。」
路然指著那一排排白色容器說道,
「沒辦法,距離還是有點遠,你看不清他們的面貌,如果能夠再靠近一點,身為管理局的武職特工,相信我,裡面絕對不乏你見過的熟悉身影,因為在倉裡面的人都是時間罪犯......」
「時間罪犯?」
「對,可能難以理解,但這就是回收的真相,」路然的語氣有一種說不出口的複雜,
「被回收的時間罪犯並不會被送去勞改,也不會被處決,他們會被送進這樣的倉庫,裝進冷凍倉,接入這裡的系統,系統會讓他們保持一種特殊的昏迷狀態,然後一直做夢......」
「做夢?」陳時轉過頭,「抓他們來,就為了做場夢?」
「如果做的是噩夢呢?」路然頓了頓,然後補充道,
「他們的神經和意識被系統控制,會不斷做夢,而夢的內容是重複經歷著自己記憶里最恐懼的片段、最痛苦的經歷,而且是親身體驗,夢裡的一切就猶如是真實的一樣,可能是一遍遍失去至親,也可能是一遍遍被背叛.......」
路然扭頭看向陳時,
「就比如,你害怕生活會變得不平靜,變得糟糕,害怕自己會因為做錯一個選擇,而造成你所依戀或者珍重的一切都會消失,而系統的提取而操作之下,你就會重複做著一個夢,夢裡面無論你做什麼都只會讓你的生活變得更糟!」
「我原來是在做夢嗎?我還以為是現實呢。」
「別打岔。」路然沒接這個玩笑,繼續說道
「做完一個周期的夢的時候,它們會刪去你這部分的記憶,然後重新開始繼續做這個夢,不斷循環,在整個過程種,他們所經歷的永遠是自己最恐懼、最不想面對的東西。」
「他們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讓這些人感到恐懼?」
「當然不止是這樣啦,在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之中,會使人產生一種強烈的、扭曲的情緒感知,『如果時間能夠重來』,『如果一切在這一刻就能夠停止』
這些在做夢期間所產生的執念、絕望以及痛苦,會被系統捕捉、然後被抽離,經過一套流程轉化成一種純淨的情緒能量,而這種情緒能量,我們稱之為時饗。」
「管理局,要這種名為時饗的情緒能量是為了什麼?」
「這種情緒能量的作用可有太多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觀點,
一個人在深度做夢的時候,尤其是經歷強烈情感波動的時候,自身的生命時間流活性會達到峰值,從這種狀態里提取的時饗不僅可以提升效率係數,也可以延長實際的生命時長。」
「可是,我記得,回收的時間罪犯只有一部分啊,其他大部分的欠債者,或者是情節沒有那麼嚴重的時間罪犯呢?」
「最終都會被送到這裡。」路然平靜地回復。
「最終都會送到這裡。」路然的聲音很平靜。
「為什麼?!」陳時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情緒不受控制地有些失控。
「不用這麼激動。」路然看了他一眼,「這是我們的宿命,不是嗎?」
他轉回目光,望著坡下那座沉默的工廠,儘管看不見,但是知道它就在那裡,
「像我們這樣的底層人拼命工作,產出的剩餘價值的時間上交給管理局,維持社會運轉,社會上也一定會出現這麼一部分因為觸犯時間律法而被判定為時間罪犯,被送進這裡,成為生產時饗的原料。
之後,產出的時饗又輸送給上層,讓他們活得更久,能力變得更強,地位也會更穩固,然後他們又會制定更多更嚴苛的規則,讓一些底層的人,為了生活不得不去欠債,債務越還越多,然後被回收......」
他頓了頓,
「......如此循環,這就是管理局最真實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