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之下，
沒有用多久的功夫，灰衣工人就已經將大批的冷凍倉從貨車上拆卸了下來，
在地上一字排成整齊的隊列，領頭那人在清數過數量之後，走到一面做過啞光處理的牆前，伸手摸索了一會兒，
牆壁無聲滑開，露出裡面的景象。
雖然在高坡的這個角度，也只能看到倉庫里的一部分，但這也足夠了。
倉庫內部燈火通明，模糊地看見一排排整齊的支架從地面延伸，不知道是不是延伸到天花板，每個支架上都固定著一間間白色冷凍倉，密密麻麻，像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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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體的周圍纏繞著發光的管線，不時閃起綠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
陳時沉默地看著。
那些裝著人的冷凍倉，被工人一間間推進倉庫，它們或許會被放置在某個預定位置，裡面的人會跟隨著冷凍倉一直待在那裡，直到他們走向自己生命的終點。
此情此景，陳時不由得想起收到S級任務前，自己抓的最後一個欠債者，就是那個在巷子裡摔倒，被他銬住時破口大罵的趙大海，他說的話仿佛還在耳邊，
「——走狗！你們欠的時間比老子還多！」
這一批的倉體裡會不會就有趙大海？在這個龐大的倉庫建築里，又有哪些人，是他當上特工以來三年親手抓進去的人呢？
夜風很冷，刮在臉上像是刀割，不痛卻冷得刺人。
陳時放下夜視儀，閉上眼睛。
「我累了。」陳時沒有察覺到，自己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飄，混在風裡幾乎聽不清。
「怎麼？」路然側頭看他，「被真相打垮了？」
「我不知道......」陳時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了，自己並不知情啊，使他們被回收，也並不是自己的注意，自己也不過是踐行了自己的職責而已，可是......心裡總有一股說不出口的彆扭。
「老陳啊，」路然下意識喊出了當初喊黑鴉時的稱呼，「你現在知道了，為什麼未來的你會選擇站在管理局的對立面了吧？我第一次看見這種場景的時候，我的驚訝也不會比你少多少，但也正是他給看到的這一幕，讓我下定決心跟著黑鴉......」
「我很好奇，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陳時抬頭看向路然，
「這裡是在域外邊界，按理來說，保密功夫應該做的很好啊。」
「這個你可是把我問著了，」路然搖了搖頭，「當初的我也有和你一樣的問題，他並沒有說，按理說，這個地方位於域外邊界，在永恆車幾乎不會聽見別人談及這個地方，甚至我所了解的，回收科的人大多也不清楚有這麼一個地方。」
「真的假的。」陳時難以置信，回收科是隸屬於管理局管理的一個組織，參與過的行動數不勝數，如果算上被他們抓捕並關在這裡的人，數量恐怕遠超自己三年來的「成果」。
雖然見過高澤和白鴿之後，回收科在陳時心裡的分量並沒有那麼高，也早就沒那麼神秘了，
可不得不承認的是，光一個白鴿的身手就夠他喝一整壺，如果整個回收科都是這種水平，以後如果真對上，他是半點便宜都占不到，
「這還能有假，」路然胡亂指了指，也不知道指的啥，
「你自己也看到了，那些工人並不屬於回收科，我離職之前在總部當調控師，局裡有什麼崗位，有什麼人，我基本都清楚，可是那些人的來路，以及他們隸屬於哪個組織，我都不知道，」
「你還是總部來的？」
沒辦法，由於當時太著急，加上路然可見的信息實在是太少了，陳時對於路然的了解，也僅僅只是D-7項目黑鴉的助手，研究過『信標』，是機械和科技研究的一把好手而已，
只是知道他很強，但是沒有那麼強的概念。
「廢話，能摻和進當年那件事的，哪個是省油的燈？」路然扯了扯嘴角，
「D-7項目的負責人，我們叫她灰狼，來頭更大，別看她個子不高，當初她要不是自己在外邊成立項目工作室，沒有選擇加入管理局，現在搞不好已經坐在回收科頭幾把交椅上了，可惜啊，當年的那起事故，當年一起搞研究的人幾乎都死光了。」
「她挺好的。」
陳時聲音低了些，「用黑鴉留給她的『信標』原理，釀出了能夠緩解不穩定時間流的酒，在D市開了間酒吧，生意不錯，四號原型機就是她給我的……
當時，我不知道回收科的人什麼時候盯上的我，跟著我一路跟到D市，她為了掩護我，自己留在那兒了，現在……嗨，也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我和她相處的比你多，我都不傷心，你傷心啥啊。」路然拍了拍陳時的肩膀，「言歸正傳，還是一開始的那個問題，這些年，我其實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終歸是差了那麼一點意思，但就不久之前，我想到了一種可能......」
「他也有可能被關進去過！」兩人異口同聲，不同的是，陳時是驚呼出聲的。
「對，看來，我們想的一樣，黑鴉被關進去過，但是他後來又出來了，或許也正是這個原因，這才讓黑鴉觸碰到了管理局的真面目，才有了後來和管理局的對抗，
當然這種可能也不絕對，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有人和今天的我們一樣，告訴了他真相，假設沒有人告訴你這件事，你覺得你要發現這個秘密需要多久？」
「一輩子……不，太短了，就算給我十幾輩子的時間，如果我的生活還和過去二十多年一樣，或許我永遠也不會發現。」
陳時緩緩說道，
「這意味著，有一個人，他在管理局內部的權力，甚至是他的級別都非常高，而且還得滿足知道管理局的真相，和有能和它對抗的手段這兩個的條件，如果未來的我真的被抓進去過了，他還得有能把人撈出來的能力……」
他苦笑了一下。
「這也太難了，在管理局裡，這種人，簡直就算是鳳毛麟角，就算真的有，但他又為什麼要幫助未來的我呢？」
「是利用，還是合作？這些都是未知的。」
「這個問題的解答需要一些時間，可能是一年，也可能一輩子都等不到答案了，對了。」路然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還記得，我和你說的那個條件嗎？」
「記得，為什麼這個時候提這個？」
「什麼時候提不重要，你想不想聽才重要。」
「行，那你說。」
「在說條件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路然神情凝重，顯得格外的認真。
「你問。」
「真相我帶你看過了，管理局是什麼底子，相信你也已經又餓了自己判斷，那麼，我想問你——」他直視陳時的眼睛，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選？是站在管理局的對立面，還是知道了真相，卻依然選擇回去，繼續當管理局的狗？」
「唉，」陳時長嘆了一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望了一眼天邊，
「我是真的應付不來這種場面，太嚴肅了，我不是很喜歡，說的太少顯得很隨便，說的太多又會顯得太刻意，嘶......你看這事辦的，太燒腦了......」
「算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仍坐在地上的路然，然後又抬起頭。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做出我自己的選擇了，既然他們要和我碰，那麼我死也要咬下他們的一塊肉，既然我選擇了和他們碰，要麼咬下一塊肉，要麼死！」
路然怔怔地望著他。
陳時的身影在黑暗裡很模糊，即使眼睛因為長時間處於黑暗，已經適應了一些，但也僅僅只能看清陳時一個大概的輪廓。
但就在這個高坡上，就在多年以前，他聽過另一個人，是來自未知時空的那個人，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的話仿佛就在耳邊，很遠，也很近......
「那麼，」路然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
「我的條件就是，讓我加入你，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做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