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威壓

  段韶瞳孔一震,但沒有出言反對,剛剛認錯的他並無這個資格。

  誰知高殷一直看著他,期待他的回覆,段韶此刻便陷入了糾結:是說真話,還是迎合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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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的一句話,卻是一次重要的投資,選擇讓至尊看到什麼面貌,不僅對未來的發展極為重要,也會在史書上留下相應的痕跡。

  是忠是奸,清者不能自清,只有皇天來辨。

  「先殺勛貴,後誅眾卒,恐人心不安。」

  段韶還是說了心裡話,他相信此時表現出忠直的態度才更有利,也更能應對至尊的多疑。

  「嗯……《春秋》責帥,讓士兵們不安,不純是將領們的問題,也有朕的責任。」

  《春秋》責帥,源於諸葛亮因街亭之戰失利上疏自貶,稱「《春秋》責帥,臣職是當」,成為下屬有過失時追究統帥責任的典故。

  高殷這麼說,就是將自己也囊括了進去,同時認可了段韶的意見,段韶輕舒一口氣。

  若是天保帝,或許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將死亡計程車兵收斂,以戰死的標準撫恤,餘下鬧事計程車兵則關押起來,他們沒帶武器甲冑的行為也得到至尊進一步的諒解,但發落的事情要之後決定,高殷現在要趕去的是高長恭所在的東大營。

  雖然下令說四個小時就會過去,但高殷怎麼可能會拖延那麼久?在李秀離開後,他便迅速讓娥永樂等人準備親衛禁軍,若事情走到最壞的結果,他也會帶著百保鮮卑們在晉陽殺出一條血路!

  如今他已貴為天子,怎麼還會向這些人妥協!

  先來西大營也是段韶的份量極重,若被控制了,則會陷入他最不想看見的漩渦中,先將段韶解放出來,讓晉陽士兵得不到一絲大義名分,所以先來此。

  行進的路上,高殷一直在思考著懲處的邊界,太弱了不行,他可不想被視為孱弱的君主,那樣各地的野心家都會輕視於他,還會刺激下一股反動勢力的增長了;但太嚴苛了,也就如段韶所說,人心惶惶。

  無論是政治還是其他什麼的,重要的都是一個度,在這個度量內的抉擇看個人,大體能保持一個平衡,但超出了度,事情就會失控。

  重要的,是如何進一步塑造自己的威望,讓晉陽士兵甘心臣服,雖然可以明說將來的安排,但這是以利謀和,本質是一種妥協,對文臣可如此,但對武夫們,終究是要讓他們不敢逾越,否則嘗到甜頭,總會有效仿著。

  這時候,高殷靈機一動,一條古人的智慧湧上心頭,分寸之間,高殷大抵找到了平衡。

  來到東大營的營門前,旌旗飄展,井然有序,天策府計程車兵手持長槊,排成長列,看上去絲毫沒有異常。

  見到至尊的車駕,士兵們屈膝行禮,迎接高殷入營,李秀等人在營門口等候,此時跟上了至尊,輕聲道:「上將已經維持住了秩序。」

  「很好。」高殷沒有那種心情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李秀會意,營門大開,車駕緩緩駛入大營內。

  「拜見……至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響撼地而來,卻沒有了狂勇的氣勢,高殷反而在其中洞察出恐懼。

  是在害怕麼?還是在等待自己的抉擇,從而選擇忠誠或怨恨?

  他看見諸多計程車兵行禮跪拜,轉道而行,來到一片巨大的校場,即便站了不少的人,也顯得空曠,或許是因為許多人的雙膝都在顫抖。

  是迎接聖王的喜悅,也是面臨審判的膽怯,兩種情感交疊,演化出無悲無喜的沉默。

  一種士兵手持兵器,兵器上面有淡色的殷紅,像是剛剛擦拭過,握著它們計程車兵立於兩側,神色冷漠;

  一種士兵跪在地上,雙手被綁縛在後,豆大的汗珠順著陽光滴落,折射出瑰麗的恐懼。

  無論多少人、有什麼話想要訴說,此刻能開口的只有一個。

  他是齊主,是現世神,是月光王。

  「你們……知道麼?」

  王者緩緩開口:「其實月光始終都在,白日是太陽的時間,它靜靜待在遠處,吸收太陽的光華,無論太陽在哪裡,陽光都會照射在月上,只不過白天太陽的光芒太烈,我們看不見。」

  高殷伸手,指向蒼穹,眾人順著他的指尖望去,似乎真在某個方向看見了不一樣的影子,若無人指引,將難以發現。

  原來月光始終都在,無時不刻、無處不在。

  士兵們收回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至尊。

  那些在刺殺當夜追隨高殷的護衛們,此刻仍陪伴在高殷身邊,他們臉上露出敬畏與崇拜的神情,對至尊掌控日月的神力深信不疑。

  高殷下馬,制止了士兵的跟從,獨自踱步走向士兵,跪倒在地的鬧事兵眾滿面通紅,因激動而噎住喉嚨,說不出話。

  「汝為何在這裡?」高殷淡淡道:「是操練?還是欲謀反?」

  「不敢謀反!」眾士兵面對神王的質問,紛紛吐出最急切的吶喊:「我不敢!」

  「那……是上將冤枉了汝等?」

  高殷看向高長恭,高長恭微微躬身。

  「我等,只是想要……」

  「想要反抗朝廷?!」

  高殷厲聲喝問,士兵渾身一顫,不敢繼續反駁。

  「朝廷有制度,國家有法律,若人人皆如爾等,那朕如何治國?又如何率萬兵,打勝仗?」

  「若是到了戰場上,汝等故技重施,會害死多少人?!」

  士兵們瑟瑟發抖,看向周圍的同袍——或者說是前同袍,那副場景似乎就浮現在眼前,規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界限,讓他們喘不上氣,一旁觀瞻的將士們也逐漸露出怒氣。

  至尊的話就是真理,他所說的必定會發生,這些鬧事之徒已經不值得信賴,更不值得託付後背。

  「我不是沒給過他們機會!」高殷看向無數將士,朗聲道:「此前無法滅西賊,就說明國家兵馬不強盛,要滅了關中之賊,就需要更強的軍隊!」

  「每個人!都可以參加閱兵,進行考練,勝者存,敗者退!連這都不能爭取,朕憑什麼相信你們?憑什麼……認為你們會為國家拋頭顱,撒熱血!」

  段韶微微嘆息,至尊站在大義上訓話,連他都有些愧疚了,畢竟他清楚地知道,此前無法全力滅西魏,多少有些人性上的自私緣由。

  這卻不能明說,只能閉嘴挨訓。

  諸多將士羞愧的低下頭顱,他們內心都有些小齟齬,現在日月高懸,他們相信至尊已經窺探到了,只是給他們留了面子,沒有明言,那份蠢動之心也為緊張不安所代替。

  見狀,高殷覺得後面的話不需要多說了,說多錯多,他下場是極為重要的,重要到不能浪費篇幅,暴露真身。

  神要有神的自覺,人間乃帝王事,而他就有一個好榜樣。

  「你們如此不滿,想必是覺得自己勇銳非常,配得上之前晉陽的俸祿吧?」

  高殷露出微笑:「那好,朕現在有一個好想法,倒是可以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讓你們證明自己的勇武。」

  他朝高長恭吩咐幾句,高長恭領命,走向看守計程車卒,沒一會兒功夫,就擺出了一條充滿冷銳刀兵的荊棘之路,路上鋪設好了白絹,高殷在路的盡頭端坐。

  「走到朕面前來吧。」高殷面色如常:「能過來的,朕認汝為勇士,可入天龍軍。」

  他指指天上,那片月影所在的地方。

  「願月光佑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