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血路

  當高歡要出兵消滅西魏之時,杜弼請求先清除內部的奸賊,問他誰說逆賊,杜弼說是掠奪老百姓的諸勛貴。

  高歡聽了沒有吭聲,而是轉頭吩咐士兵們拉開弓,搭上箭,舉起刀,握住矛,排成面對面的兩行,讓杜弼從他們中間透過。

  此情此景再一次上演,高殷設定了同樣的場所,讓不服計程車兵們從這條刀槍劍陣中穿過,來到他的面前。

  他端坐上首,身穿鮮卑服飾,褪去了漢人氣息,與高洋不同的俊秀面容,在日光的照射下混身遍流金光,酷似年輕的高歡。

  這讓許多東魏時期就效力的將士,不約而同地想起那段往事,心中驚懼:高王不死矣!

  曾經宇文泰對剛剛登基的高洋的評價,如今變成了晉陽舊將士對高殷的認知,就連段韶都忍不住捂住嘴唇,將震驚堵塞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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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策府兵見狀,內心充滿榮耀與自豪,對他們而言,至尊遠比高王還要親切而神聖,他們是第一批追隨高殷的軍士,也會隨著他征戰天下、平定四方!

  這不過是一段展示威望,收服人心的小小插曲,更顯示了晉陽兵馬不如他們忠順,是該好好教訓一頓。

  高長恭揮手,鬧事兵眾的繩索被解開,同時上衣也被扒下,無數的男人們赤裸著上身,團成一團,遙遙面對至尊和他的荊棘之路,順著鐵荊棘吹來的風異常地冷,哪怕日光照頭,也不能驅散這股寒意。

  高長恭淡淡道:「你們誰第一個上?」

  見他們不語,周圍計程車兵們舉起長槊,而後重重戳地,喊著:「懦夫!」

  更多計程車兵應聲附和,呼聲響徹整片營地:「懦夫!懦夫!!懦夫!!!……」

  看熱鬧不嫌事大,反正不是自己上去挑戰,嗜血的欲望逐漸高漲,不知不覺間,對至尊的命令充滿了期待和喜悅。

  激將法在軍營的確好用,士兵乙旃建忍耐不了尊嚴被踐踏,咬牙道:「我來!」

  他站在道路前,長達一百一十步,約為後世二百米的距離宛如天途,死亡與傷痛埋伏其間,至尊與榮耀在盡頭等待。

  乙旃建深呼吸,猛吸了幾大口氣,把自己狠狠嗆到,還真舒緩了一些恐懼。

  「我不是懦夫……!」

  他咬著牙,踏入了第一步,在眾多期待的目光中,走上這條危險之路。

  才第一步,鋒利的刀刃便倚靠在他身上,親密得宛如戀人,阻止他去送死。

  他繼續向前邁步,戀人便反目成仇,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吻出一道血痕,熾熱流出,就像一道道血淚。

  「唔!!!……」

  終於開始了,將士們的雙眼一眨不眨,宛如饑渴的老饕,貪婪地注視著那道鮮血。

  高歡對杜弼,終究是恐嚇為主,士兵們只是擺好了架勢,更不曾為難,而現在,至尊明顯不擔心這些人的死亡,反而期待著淋漓的鮮血。

  這是對皇權的供奉,高殷嘴角淺笑,士兵們莫名嗅到了熟悉的恐懼,就像那位御極天下十年的英雄天子……回來看他們了。

  乙旃建捂著傷口,繼續朝前走著,兩段斧鉞就擋在身前,只留下些許空隙,他不得不側身,這樣的行動大膽而又危險,又讓頭上的槊勾到了耳尖,嚇得他大叫——比起正面襲來的攻殺,這種冷不丁的暗襲才更令人防不勝防。

  他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取下耳朵,接著又收腹,側身踱入短道,斧頭在他的肋骨和脊背發寒,但勉強能透過,乙旃建忍不住鬆了口氣。

  就是這口氣壞事了,他的腹部下垂,露出一點角度,卻被斧尖給劃住,鋒利地刺入肉里,直到輕微地疼痛傳來,他才感覺到不妙。

  「快過去吧。」

  旁邊計程車兵低聲道,像是好心的勸告,卻忽然飛來一腳,把他向前踢去,腹部被劃出一道狹長的傷痕,鮮血直流。

  乙旃建大叫一聲,撲倒在地,不斷蔓延出鮮血,只留下粗重如野獸的呼吸。

  這就完了?

  所有人都冒出相同的疑惑,高殷靜靜地看著,正想叫人收拾,卻見乙旃建又雙手撐地、爬了起來,目光渙散地朝前走去。

  「我們、不是懦夫……」

  他喃喃說著誰也聽不見的話,轟然倒在地上,第二十步的白絹被他的鮮血染得醜陋發紅,再也沒爬起來。

  眾卒隨著他的摔落而色變,既恐懼,又鄙夷,心中百感交集,化作一聲微微的嘆息。

  「把他帶走吧。」高殷面色不驚,既沒有見血的喜悅,也沒有遺憾或是失望,彷佛只是一個嚴格的考官,冷漠而又無情:「下一個。」

  第一個人走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距離就撐不住了,生死不知,這讓待罪兵眾們面色發白,手腳發顫。

  有人失魂落魄跪倒在地,不用蘭陵王提醒,士兵們便又捶器頓地,大聲道:「懦夫!」

  這次不是嘲諷和激將,更接近於判斷與總結,有人默默接受了這個結果,他們終於發現,衰老的自己已經和二三十年前的那個年輕人不再是同一個靈魂,他們已經老了。

  不過對很多人來說,再年輕三十歲也不行,事實上哪怕是一旁圍觀計程車兵乃至將領,許多人都認為自己根本過不了這條路,因此能走過去的,便是當之無愧的猛將,自然有資格留在軍中。

  「就這樣了嗎?」

  高殷四指撐顱,語氣有些冷漠:「覺得自己不該被裁撤、還聚眾鬧事、頂撞上官,甚至還要作亂……」

  「結果朕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他不再看向那群人,環視著四周,張開雙臂,懷抱著天地:「就這樣,怎麼消滅關中!怎麼平定天下!」

  「怎麼遂先皇之願,高王之志!」

  無人可以回答,高殷得到的只是沉默,他的聲音作為最後一道,在空氣中靜靜的流淌,反覆在眾人腦海中迴蕩,讓人們意識到至尊的野望和志向。

  正因為目前的軍隊配不上這份志向,所以才要撤軍啊……

  鬧事的兵眾原本也是晉陽兵,和他們並無不同,軍士們無法切割,因為有些人在心中也對這次聚眾躍躍欲試。

  現實的兵鋒擺在他們眼前,他們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承認那年輕的男人說得對,這天,該改變了!

  高殷心潮澎湃,大腦飛速轉動,他又想到了一個有趣的樹立威望的方法。

  那就是自己從這邊,走過這一百一十步路。

  因為自己是皇帝,所以兩旁的侍衛會收著手,更不敢踢自己,所以自己走過會極為輕鬆,縱使有傷,也是小傷。

  將領們和聰明人會看得出差異,但對諸多士兵而言,這卻又是神佛的庇佑,聖明天子的象徵,縱使心知兩旁護衛有所收斂,也會下意識地覺得合理,甚至認為是自己身上的王氣所攝,讓侍衛主動收手。

  像洋子那樣在高空起躍、與天斗舞的膽子,高殷是沒有的,但在安全範圍內創造神話的膽子高殷不僅有,而且很大。

  這麼想著,他邁出了第一步。


  一名壯漢從人群中走出,他身軀魁梧,向著高殷遙遙下拜:「若不過,即死於此!」

  「哼……就依卿言。」

  高殷拂袖,緩緩坐回位子上,平靜的注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