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鎮壓

  「讓他們進去有用嗎?」

  士兵們竊竊私語,不少人感到悲觀。

  有幾人想了想,搖頭說:「想是無用,平原王此前都未發話,忽然召他們進去,或許只是拖延時間。」

  「而且他們能代表什麼?我們這麼多人,輕易就能滿足?怕不是受了籠絡,以我們的聲勢,肥了他們自己!」

  這話頓時引來許多士兵的支援,他們原先沒有明確的領導,但幾個自覺不能留在軍中,深怕失去地位的末位將領和他們的親信鼓動慫恿,一起策劃了這場抗議,剛剛號召頭領時,他們也不敢進去,此刻在場中繼續挑唆眾人:「不如我們靠近一些,讓平原王聽聽我們的聲音,好讓他明白眼下的局勢!」

  「對!晉陽不能沒有我們!」

  「平原王身居高位,早就不知道底層的民心了!至尊也是,若他們能明白,我們的危險也就解除了!」

  「善!!!!」

  騎虎難下,眾卒陷入惶恐的團結,彷佛只要抓住段韶,他就會變成最好的貢品,天上的神靈和人間的至尊百呼百應。

  於是他們涌動起來,像是包圍了糧倉的群鼠,成批的人與守營計程車兵發生爭執,很快從口角升級到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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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我們進去!」

  「不見平原王,我們死不瞑目!」

  營內眾人也聽見他們的喊話,靠近營門的首領便掀開帘子,對外大吼:「我們還在議事……」

  數十雙眼睛死死盯著,見到了裡面的段韶,高叫道:「把平原王抓起來!」

  一瞬間,帳內外之人皆如臨大敵,幾名頭領連連擺手:「不是我,我沒讓他們這麼做!」

  「抓起來!」

  段韶大手一揮,隨後操持寶劍,立刻道:「準備好,殺出去!」

  事情已經走向最壞的地步,如今是要聯絡上忠心的軍隊,把這些亂黨全部誅殺,一個……不留!

  遠處響起鼓樂之聲,一開始眾人還沒當回事,段韶聞之卻面色大變。

  「至尊……!」

  眾將才紛紛反應過來,這是至尊出行開道時的鼓吹,也只有尊貴的天子,才有資格吹奏這首講述齊國取代大魏的《水德謝》!

  腳下的土地微微震顫,洶湧的鐵蹄落地聲紛至沓來,在眾人錯愕之際,一隊玄甲騎兵手持長槊沖入軍營,直接加入躁動的失控現場。

  他們凶神惡煞,凡是見到未著甲的就是強力一刺,不少人還沒明白髮生何事,就被刺穿了身軀,隨後被他們高高舉起,甩向人堆。

  「鬼啊!!」

  「不,這些人是百保鮮卑!」

  眾卒驚恐大叫,剎那間想不到自己為何會招惹這群煞神——他們對齊國皇帝奉若神明,因此那裁軍的惡策,定然不是至尊所創——紛紛逃回自己的營地內,百保鮮卑也不追,而是在圍困段韶營帳的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無論鬧事士兵求饒還是解釋,都只會讓腦袋高高飛起,百保鮮卑們在殺人之餘,還會饒有興致地伸出腿,將人頭踢高踢遠,恍若嬉戲。

  這對他們來說的確是一場遊戲,沒有什麼比殺死不著甲冑、不帶兵器計程車兵更輕鬆的了,彷佛宰殺一群牛羊,可惜殺死弱旅不計入戰功。

  因此他們只能純粹地享受殺人的快樂,這是本職,也是天性。

  「……至尊!」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吼聲,像是詛咒,像是呼喚神明。

  緊接著許多軍士紛紛跪下了,面朝一個方向,那個方向出現了代表天子的御旗,他們的一切苦難和救贖都在那裡。

  高殷身著純正的鮮卑服飾,騎在馬上,踐踏著血液而來,面色冷若冰霜,與高王生氣時一模一樣。

  他沒開口阻止這場殺戮,哪怕這些士兵背後是他們的家人,但高殷的背後可是揹負著一個國家!

  國家當然比小家大!

  帝王的威儀在國家安定的時候十分莊重,哪怕歷史上經歷了高演高湛的逼皇奪權,大大降低了齊帝的威嚴,在琅琊王高儼政變之時,素無威德的高緯一出現,斛律光命人呼「大家來」,高儼的黨徒便駭然退散。

  而此時的齊國,高殷不僅守住了皇權,還用鮮血將它供至高峰,加上佛教聖王的金身,讓朝中上下相信這套宣傳的人將他奉若神明,哪怕明確知道這些政策即便不是出自高殷之手,他也絕對知曉才會釋出,卻從頭至尾不敢指責高殷,只敢指責籠統的朝廷。

  因此當高殷出現在他們眼前,這些士卒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和手段,癱軟地跪倒在地,久久不敢抬頭,甚至不敢抵抗和逃避百保鮮卑的獵殺,顫抖著迎接死亡。

  此刻西大營的帥帳也結束了動亂,段韶聽聞天子親至,走到最前列,他相信在這樣的情況下,士兵們必然不敢再生亂。

  在他的身後,是幾名頭領的首級,他們睜著眼,表情驚恐、錯愕眼神,似乎至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眼前是鋪天蓋地的匍匐著計程車兵,更尊貴的人物在前,人群沒有自動為段韶讓開道路,段韶也不客氣,一腳踏了上去,百保鮮卑猶豫幾息,終究沒有對他們下手,直到快近到高殷身前,兩旁的護衛才伸出武器,攔住去路。

  段韶不敢直視高殷,看向娥永樂,娥永樂面朝高殷,等待至尊的指令。

  一股說不出的意味在段韶心中盤旋,他切實地感覺到,齊國已不復往日種種,哪怕天保帝都要小心謹慎對待的晉陽軍團,如今在高殷手下卻如同羊圈,每一隻都是沉默的羔羊。

  包括自己。

  高殷微微點頭,士兵們放行,走到高殷身側,他撩袍跪下,語氣沉穩而堅定:「逆徒已為臣所弒。」

  「嗯。若朕不來,卿將何為?」

  「當驅大軍鎮壓之!」

  「若全營譁變?」

  「則臣與親兵為國家奮戰至死!」

  決絕的話語顯示了他的決心,只有表現出最堅定的忠誠,才不會被多疑的至尊忌憚而清算。

  高殷的確想過這一切是否出自段韶的謀劃,可無論是歷史記憶還是直覺都告訴自己,這並不想:若是段韶所為,會更加圓滑,也會更致命。

  再者說,他的野心並不龐大到想要為帝,如今自己寵愛他的妹妹,可以說自己以下、人間的一切都有了,他還企圖什麼呢?

  他不是朱元璋,天下更為平定,不會就此怪罪段韶。

  「將軍……辛苦了。」

  段韶心中輕呼一口氣,立刻緊抿嘴唇:「臣不敢!軍中出亂,是臣治軍不嚴,望至尊恕罪!」

  高殷對這句話有些滿意,對段韶的疑心降至最低。如果他說的是請至尊責罰,那就有些道德綁架的意味,就好像吵架的時候說「你打死我算了」,這樣的話自暴自棄,對方不可能真動手,可不動手,又好像被嚇住了一樣,在氣勢上弱了一頭。

  但段韶請自己恕罪,首先就承認了自己有罪,讓自己有著責備、也就是緩和的空間,這件事就和他脫不開關係了,他得擔起一定的責任,而這就是高殷這個上位者的操作空間,無論是打還是放下,都顯得合理起來。

  「平原王請起,這種事情無法預判,士兵們也是為人所蠱惑,與將軍無干。」

  段韶緩緩起身,感覺自己和高殷的距離又近了一些。

  高殷轉頭,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鳴金,百保鮮卑依依不捨地放過剩下的人,死裡逃生計程車卒們流出淚,對至尊的寬厚感激涕零。

  段韶大著膽子發問:「敢問至尊,接下來如何處置?」

  高殷沉吟片刻,緩緩道:「朕欲盡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