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鄴城的某處里坊,一群孩子在路邊頑耍,唱著評書中的童謠。
長安在西邊,董卓也在西邊,因此大人們無所謂,欣賞著孩子的聰明活潑,看著他們笑。
來這裡尋找故舊的叱呂卜素神色自若,渾身上下一點壓力都沒有,好像只是來找朋友一起出門,此刻靠在牆邊,默默看著這幾個孩子,打發時間。
「你來了?」
叱呂卜素回頭,見到當初的同袍,已經是一副平民的模樣,完全想不出他之前穿著甲冑、威風凜凜的樣子。
「是啊。」叱呂卜素笑了起來,撫摸鬍鬚:「時候到了,我就來了。」
本以為永遠不變的同袍,此刻面露難色:「是嗎……」
叱呂卜素皺起眉頭:「說好當初要為平秦王復仇的,這才多久,你就全忘了?要知道,他帶我們的時間都不止這麼短!」
同袍搖搖頭:「沒有。只是太平日子過得久了,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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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之世算得上太平嗎?」
叱呂卜素麵色神肅,同袍想了想,回應道:「總比天保那些年好得多。」
噗嗤!
兩人同時發笑,笑出了眼淚。
「總還拿得動刀吧?」
同袍無言,而後微微點頭。
「我去拿點東西。」
「快點。」叱呂卜素說著,目光又放在不遠處的孩子們身上,彷佛是一出好看的劇目。
「嘿!我說!」
一個大孩子站在大石上,左右扎著雙角,對著玩伴們奶聲奶氣地大叫:「這個我們唱膩了,換一個吧!」
「換什麼?」
玩伴們紛紛發問,大孩子得意起來,清了清嗓子,高聲叫道:
「遵彥避歸彥,新秦掃舊秦!暴秦踞西土,齊王收三秦!」
另一個孩子拍手:「我也有一首,比你的好!」
「那便唱來!」
他得意地瞥了前面的孩子一眼,也清清嗓子,叫道:「樓已倒,塔仍高,天命河東降玄鳥!日月逆流,乾坤顛倒,商王獵京鎬!」
這都是新詞,全沒聽過,對於幾個孩子們來說倒是新鮮,很快圍做一團,繞著圈兒大叫,一開始凌亂散漫的童聲,沒多久就變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謠。
許多大人仍未反應過來童謠的含義,只覺得可愛與好笑,只有少數人微微色變,很快又轉過目光去,當做沒聽見。
叱呂卜素是表情詭異的大人之一,被幾個孩子看在眼中,立馬轉過頭去,恰好這時同袍也出來了。
他沒換衣服,但壯實了一些,像是身體內塞了東西,手中還提著一個包袱。
「走吧。」
叱呂卜素卻不急,拉著同袍聽了一會兒:「這歌謠是什麼時候開始唱的?」
「什麼時候……我還真沒注意。」同袍聳聳肩:「孩子唱的東西,誰會去記?」
「走吧,正事要緊,不然我後悔了,你可別後悔。」
叱呂卜素沒再多想,和同袍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提出唱新歌謠的兩個大孩子湊在一起:「挺奇怪的。」
「要去報告?」
「嗯,你去,我跟著。」
於是兩個孩子藉口肚子疼,離開了小夥伴的佇列,一個跟上叱呂卜素二人,一個跑去附近總角團的活動場所。
在高殷眼中,孩子是一種被封印了記憶和智力的成人,會隨著環境和年齡的變化一步步重新成為大人,具體如何成長,則看本性與環境的不同——就好像高歡要是出生在一個富庶優渥的家族,也可能不會變成權傾天下的高王,至少不會是世人所熟知的模樣。
因此對總角團的規劃,和其他機構的設定是相同的,畢竟現在是古代,沒有所謂的未成年勞動法,多的是孩子幫家裡打童工,由十三歲的高勱作為總團長,選取一撥聽話、聰明、強壯和機敏的大孩子,模擬出類似正式官署的活動並不困難,這也是一種培養——某種意義上,孩子的創造力和可塑性,比大人要強得多,給予正確的引導,能做成不少事。
對他們的經費和撥款,高殷也不甚吝嗇,也就是在干明繼位後進行了經濟改革,不然這點錢,在天保時代都擠不出來。
高殷對總角團的要求是普及一定的教育,灌輸忠於大齊、忠於天子的理念,其他偶爾舉辦一些活動,讓總角團成為鄴都少年的時髦團體,在十二到十八這段轉折的關鍵期,就能夠用不高的成本培養出一批天然對干明政權抱持忠誠的人才來,他們將會是未來二三十年,天子與諸王選擇親信和屬臣的人才庫存。
無論在他人看來,這份工作是多麼滑稽,或者不著邊際,對高勱而言,這是他的一份事業,甚至於是他未來成為丞相的關鍵——以他的家世、接受的教育以及擁有的人脈資源,想明白這一點並不困難。
因此他立志要做出一番成績,讓總角團能夠輔佐天子,故此在高殷的指導下,和保安寺與不良人對接,學習他們先進的特務技能,用以來散播有利於天子的政治童謠,同時接收總角們匯報上來的資訊。
那孩子匯報完畢後,管理這處分割槽的少年便迅速前往高勱所在的天策府——這裡專門開闢了一個小型的辦公場地,給高勱學習並施展才幹,也方便他向高長恭等人取經。
高勱對打獵沒什麼興趣,天子在時不得不跟著出門,如今天子幸晉陽,他也樂得清閒,平日沒什麼事的時候,就在家中讀書。
不過這幾日卻是忙碌得多,蓋因皇后要前往晉陽了,要求大張旗鼓,因為是干明二年,所以在她出城的儀式上至少要有兩百名孩子跳舞獻花,這使得高勱繁忙起來,這幾日都親自操心排練。
雖然增加了額外的工作量,不過這也算是體現總角團工作的方面之一,高勱對此頗為上心盡責,選取的孩子也多是立有功勳的八旗之子弟,對他們將來的發展也有好處。
見少年火急火燎地跑過來,高勱立刻呵斥:「慌慌張張,像什麼樣子!」
「有件事情需要您判斷。」
少年將事情跟高勱匯報:「城中似乎有人秘結,在皇后要出城的當口,我怕……」
不得不說孩子們的想像力還是很豐富的,畢竟年紀也沒多大,有些自我的幻想很正常,平日這種模稜兩可的揣測報告也不在少數,若真都計較,那鄴城人人自危。
但能過來直接向高勱稟報的,都是經過少年們的判斷所下的決定,高勱便又問著:「他們有什麼異常?」
「聽到童謠,來尋人的那個面色一變。而且他看上去硬朗壯實,像是從過軍,氣質不是一般人可以有的。據他們說,被尋的那人平日裡也頗有勇力,住進來的時間也不長,左右一年,今日拿了些東西,和來人走了。平日不這樣的。」
這的確有些特別。
高勱沉吟:「你們知道他往哪去了麼?」
「有一個跟著。」
高勱撇撇嘴:「也不怕被揍。」
隨即他又正色起來:「若真是有人作怪,那他可有些危險了。派人去找他,順便看看情況。」
「喏。」
少年得了指令,急匆匆找人手跟去了,高勱休息了一會兒,又叫人員排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