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些話,唐邕沒說出來。
婁後不在,如今的晉陽勛貴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尉粲就是其中一個,不需要其他人替他代言,而是他自己成為外戚。
這樣一來,婁昭君的重要性也就削弱了許多,只要新帝迎娶勛貴們的女兒,那麼勛貴們就能以外戚身份掌權,共同分取婁氏和高氏掌握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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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經過干明的打擊,無論是婁睿、婁仲達等直系的婁家人,還是諸多的婁氏心腹,都已經被剷除得差不多了,這些空白被干明和部份勛貴的勢力迅速填補,即便是忠心於高層的蒼頭們,也都見風使舵,紛紛投入與高殷交好的高湜、高淹、高浟等宗王的麾下,即便婁昭君重掌權力,都需要一些時間來重新發展勢力。
說難聽點,婁昭君也活不了多久了,沒準她還沒把勢力恢復到往日氣象,自己就先去見丈夫和幾個兒子了。
事實上,歷史上的婁昭君就是明年去世的,雖然有高湛故意不給她治病,拖死親媽的嫌疑,但高殷把失權的婁昭君軟禁在北宮,也是一樣的效力,失去權力對這種政治生物的精神打擊非常致命,她沒提前去世已經算是意志強韌的了。
「婁後若走,誰還能治理這個國家呢?李後不行,鮮卑人不會服從,而且她也沒那個威望;突厥皇后就更不可能了,把江山讓給突厥人一半,眾臣絕不會答應!」
「但您卻不一樣,您是孝靜帝之妹,眾將對您不會有怨言!」
元仲華驚喜、詫異、遲疑,猶豫片刻,問起:「你說的都是鏡中花、水中月,沒一個準的事。」
「不說別的,至尊此時在晉陽,你們又怎麼能……」
唐邕發出輕笑,壓低元仲華的聲音,她忍不住問:「你們那邊也有計劃?」
「不是你們,是我們。」唐邕強調:「我們是整個晉陽,大齊的佐命勛貴。若您同意,您也就成了我們。」
「可成乎?不說至尊謹慎,且帶了數十萬大軍,即便制住他,他的手下心腹,如蘭陵王這樣的,你們又能控制麼?若可以,那還需要冒險來鄴都救琬兒做什麼?等事成之後,再解救他便是。」
唐邕便將此前的猜測簡單一說,還說著:「皇后宅心仁厚,卻不知道李後的心性如何,若事急,她只怕會對河間王下毒手,以斷眾臣之望。」
元仲華略一吃驚:「可我明白那個女人,她……不對,不對不對,常山王那會兒她曾被捉到婁後宮中,若因此性情大變,也是有可能的。聽說……」
她越說越吃驚,聲音也越細碎,似乎說了一些宮中秘聞,但幾乎是喃喃自語,已經聽不清楚。
唐邕不知道具體情況,只覺得這是勸說的好機會:「蘭陵王是河間王之弟,也只有河間王才可以馴服他,正因如此,我們才要將他救出,看在兄長和整個晉陽的份上,只要蘭陵王不想齊國一分為二,他總會妥協的。」
雖然事情沒個把握,唐邕還是使勁將牛吹到破,彷佛干明已經被他們捏在手中,此次過來只是走個形式,高孝琬是被他們前擁後呼、風風光光的迎去晉陽稱帝的。
「……還是請回吧,這件事,我當做沒聽到。」
元仲華仍是猶豫,唐邕大急,繼續勸說,心中卻對元仲華這個反應更加信賴。
驟然聽聞這種計劃,猶豫和不安才是合理的反應,即便有巨大的誘惑,仍會滲出些許的恐懼。若元仲華一口答應,他還會有所懷疑。
現在卻不能讓她就這樣放棄,哪怕只有數日,走漏訊息也十分致命,且若得到元仲華的幫助,事情將會容易許多!
唐邕咬牙,說著:「看您的反應,想必河間王還活著吧?」
元仲華一愣,既沒否認,也不回答。
「您有沒有想過,若我們事成,自然一切萬好;可若事敗,那河間王還討得了好嗎?干明連常山王都收拾了,以他的猜忌多疑,難道會容忍河間王這麼一個威脅留下去,等著下一群人反對他?」
「到時候,河間王的下場……」
一字一句,讓元仲華臉色煞白!
「你這是在威脅我!」
「您應該比我明白!」
唐邕立刻回應,聲音大了一些,讓一旁的女侍衛們緊張地走過來,元仲華見狀大喝:「退下!沒喚你們,不要靠近!」
等閒人走開,元仲華才再看向唐邕,此時那道綺美的幻想已經消散了,盤踞在她心頭的,更多是恐懼和憤怒。
「你們居然敢把琬兒拖下水!」
「真的很抱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唐邕一臉真誠:「不僅是要拖下水,而且就在這幾日,我們就要發動!」
「什麼?!」
元仲華心中一驚,難怪今日如此急迫地來找自己!
「……把門關上。」
她壓抑著憤怒,讓兩個小尼姑關上佛塔的門。
唐邕頓時絕望了:「皇后?皇后!您再想想,我不怕死,但河間王他……」
「閉嘴!!!」
從裡面傳來元仲華的咆哮:「安靜,我在思考!」
這話給了唐邕信心,他在外心懷希望地等待著。
元仲華在佛塔內來回踱步,手握木雕佛像,看著塔中供奉的「轉輪王」、她的丈夫高澄,內心充滿了酸楚。
「子惠,我該怎麼做……!」
她跪在夫君的像前,怔怔地看著,希望得到佛陀的指引。
佛前供著素淨的蓮燈,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高澄安靜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似乎在微笑,在金焰的映襯下顯得和煦開朗,宛如他生時的模樣;然而元仲華已經流淚了,水氣像是一片淺淺的薄霧,將燭焰調和成了暖白的月光,讓元仲華的目光看得越發地不真切。
夫君好像張了口,卻什麼話都沒有說,他已脫離人世的苦海,漠視著妻兒被欲望所折磨。
青煙裊裊,在她與佛像之間盤旋纏繞,最終消散在空中,像四千四百個夜晚中,她未曾有一次能抵達淨土的祈願,它們在幽哀的心境中湧現、困禁、嘆息。
而後寂滅。
「又是一次……」
元仲華幽幽嘆息,這是活人的世界,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死去的高澄都不能再填補她的缺憾,他如今已是佛。
也只是佛。
門被緩緩推開,元仲華再度出現,不僅如此,她還從裡面走了出來,影子變成了真實。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唐邕:「汝之所言,可確信乎?」
「……若河間王不能為帝,邕親向文襄解!」
唐邕誠懇地說著,情真意切,讓元仲華微微點頭。
「琬兒在金鳳台,若要救他,直接去金鳳台就可以了。你們什麼時候發動?」
「明晚。」
「那事不宜遲,我先招呼兩個女兒回來商議,看看有什麼地方可以幫上你們。」
唐邕大喜:「樂安公主、義寧公主受干明信賴,如今在宮禁之中暢通無阻,莫說救人,就是要抓李後、突厥皇后,都易如反掌啊!」
元仲華搖搖頭:「我只希望琬兒沒事,若他因此受殃,我……文襄皇帝不會放過你們的!」
青煙裊裊,兩道白煙在高澄的佛像前升騰,若看的不真切,似乎要以為佛像流出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