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氣候陰晴不定,剛剛還是勝券在握的進攻方,轉眼就變成了潰逃的失敗者。
人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窘境,但此時格外令叱列長叉等人憋屈,之前是替國家、替高氏賣命,現在卻是在打自己的仗,後者更讓他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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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心如刀割,叱列長叉的腰腿還是很誠實地大力擺動著,一邊瘋狂催動胯下坐騎從小道逃離,一邊安慰自己,只要儲存有用之身,將來總能再找到機會。
所有人都在一塊逃竄就太顯眼了,好在叱列長叉等人做了多年的東魏軍,浴血奮戰的勇武和風緊扯呼的猥瑣都刻在其骨髓中,只需要一個尖哨,諸多黨徒就明白過來,化整為零、四散奔逃。
即便逃走了,事後干明查崗,查到自己頭上,該如何搪塞?那神秘的廠人會不會尋到蹤跡?上頭那位能保住自己嗎?死掉這麼多人,遲早要暴露的,要不要就這樣逃往周國?說不定還有些時間,先回去收拾細軟——可晉州至玉壁四百里,往返……
一時間,叱列長叉的腦海中快速閃過許多思緒,這種情況經常出現在他早年在戰場上絕望的剎那,就像走馬燈一樣,讓他趕緊將自己的人生回顧一遍。他本以為治好了這個惡習,此時舊病復發,讓叱列長叉心中惱意頓生。
有那麼一瞬,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回頭,擊潰他們!
兩倍的軍隊又如何!伏擊高王堡的黨徒還有四百人,完全有力再戰,而對方就算是百保鮮卑……百保鮮卑又如何!不是人肉長的麼!
如果能在這裡將他們全部殺死、殺死,一切……就順利起來了!
心砰砰跳,不斷提醒他仍有機會,事在人為,這是上天給予的試煉,他只要渡過了,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他回頭一望,只見順著他們的分散,追兵也跟著分散為了小股游騎,此刻緊緊跟著他們的不足五十人、不……只有二十人左右?
媽的,自己可是頭領,居然被小瞧至此!!!
怒意湧上心頭,叱列長叉幾乎就要拉扯韁繩、轉身追擊了,可鬼使神差的,他的上下鄂牙咬了舌尖,一陣劇痛激靈全身,把他洗刷得臉色煞白:這些可是百保鮮卑!那行動、那氣場,自己隨著天保出征時有見過,眼前的二十人,是貨真價實的兩千人斬!
自己怎麼敢的!
而且,就算僥倖取勝,自己的敵人也不只有這幾個,一旦被纏住,後續的騎兵也會源源不斷的追趕而來,自己又能打幾個?高敖曹都不一定在這群人手中活得下來,自己又能比得上高敖曹麼?
狂妄的勇氣被吹拂得無影無蹤,叱列長叉沒命奔逃,再也不敢回頭。
沉悶的馬蹄聲在耳後連綿不斷,像是某種規律的運動,始終保持著相近的距離,追襲的騎兵們像是嫻熟的老獵人,等待著獵物亡命奪路,將體力耗盡,然後輕鬆收取戰利品。
黨徒們也做過獵手,實際上這就是他們對自己剛剛的定位,此刻立場轉換,讓他們又驚又怒,逐漸轉為恐懼,爭先恐後地往前趕著:「頭領,怎麼辦!」
「……」
這裡的山道雖然崎嶇,相距卻不遠,隱約有殺聲傳來,更準確的說法是沉默的屠戮,兵刃快速碰撞之聲,而後是悲涼的慘叫,每一道都是熟悉的聲音。
就像置身在死神幽谷里,反覆播放著絕望的旋律。
跟隨叱列平征戰沙場多年的幾名忠僕靠近,凝視著長叉。長叉心中一痛,仍繃緊面色,微微點頭,再側過去不看他們。
忠僕放低馬速,擋在諸人身後,舉起兵刃,計算著自己能為主人搶奪多少生機。
幾道調笑聲傳來,熟悉得令人恍惚:
「看來是認得我們。」
「認得便不用死麼?」
雙腿一抖,馬兒陡然加速,以極快的速度沖近攔路的三五匪徒。
手起刀落,幾顆頭顱隨血柱起舞,她們到此時仍未發出聲響,或是已有所覺悟,或是沒看清敵人的動作。
有人忍不住回頭窺探這一幕,這齣殘忍的默劇嚇得他們哇哇大叫,驚擾了山陘的安寧,破壞了某種默契。
百保鮮卑並未憤怒,手中卻裹挾著比憤怒的賊將還要強上百倍的威勢,來懲罰這破壞意境的叛賊。
「噗……
「少主!」
有家臣怒吼,再也無法忍耐,撥轉馬頭、舉刀相向,然後迅速奔赴了地府,繼續效忠主子。
「誰帶了弓箭?!」
另一條道上的是連義遇到了同樣的困境,他怒吼一聲,震懾嚇傻的同伴,終於有人顫抖著地將弓箭遞來。
是連義稍一試手,便張弓搭箭,身體猛地轉向一百三十度,將羽箭射向一名年輕追兵的雙目,面甲未能防備之處。
若是中了,應該能殺死一個敵人,可其中蘊含的殺意不夠,那年輕的百保軍士甚至沒做反應,他身旁超出一個馬頭的同袍便順手將羽箭擊飛,引起同伴們得意的口哨。
「謝了哥們。」
當事人對危險渾然不覺,只是揚揚頭表示感謝,得到同袍微聳雙肩的反饋。
這場景看在是連義眼中,既覺得羞恥、憤怒,又覺得可怖。
在混亂的壓力下,錯覺開始產生,明明追襲的百保軍士仍是那個速度,但被追殺的獵物們總覺得他們越來越快了,驚慌之下,便有人失足落馬,剛抬起頭想說些什麼,便被宿鐵刀輕吻脖頸、揚出泊泊的溪流,顫抖片刻後軟綿無力地倒在山道中。
這幕場景加劇了敵人的崩潰,是連義不斷怒吼「不要慌張」、「我們逃得掉」之類的話,卻阻止不了潰敗和屠殺,他只得咬緊銀牙,加速馳騁,身邊的吵雜聲漸漸消失了,似乎死神真的被他拋在身後。
不行,還不能停,肯定還在追我!!
是連義快馬加鞭,終於聽見了細微的馬蹄聲,但他還沒來得及絕望,卻見聲音由後至左、繼而出現在左側前方,他轉頭看去,卻見一隻黑色的人馬在半空中飛揚,他手中還握著巨大的長矛,在三丈的範圍內,生死皆由其書寫。
輕輕一揮,長矛便將是連義的上身給攔住,分離了他和坐騎,胯下的駿馬沒了命的往前狂奔,似乎並未發現主人失蹤,卻因此而跑得更快了。
是連義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還沒弄清楚什麼狀況,劇痛就襲向他的胸肺,繼而蔓延全身,使他難做他想。
「不殺掉?」
百保軍士們勒馬停足,剛剛險些被射殺的年輕軍士踱過來,指著地上的是連義:「還是說留給我報仇?」
「這也算仇嗎?」隊長嗤笑,「他看上去像是頭領,怎麼也是骨幹,應該要抓回去。」
說著他走過去,掀開是連義臉上的黑布,略有些驚訝:「是連將軍,怎麼在這看到你了!」
是連義眨巴著眼,這個瞬間,他想起了家裡的所有親眷,以及他們被刀砍下頭顱的場面;
鼻頭猛然一酸,想哭,卻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