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被擊敗的時候,那律難以接受,但人總是要回歸現實的,在松漠中歷練出的酋長,適應能力更比尋常人強,穿上齊國鮮紅色的武弁服,成為大國的軍官,對那律來說反而是種榮耀。
就事實而言,契個部已經被徹底擊潰,整個部落的戰兵多數成為了俘虜,沒有形成一個獨立部落的力量,哪怕有些許零散兵員逃出去,也只會成為其他部落的俘虜吧。
如果不是高殷想收留他們,契個部立刻就會變成歷史,不,連歷史都不算,因為不會有人再記錄他們。
每個民族要崛起,勢必要先完成內部的統一,漢族如此,庫莫奚亦不例外。對於那些胸懷壯志的俟斤而言,其他部落的消亡正是天賜良機,由自己執掌整個民族的權柄,帶領部族走向強盛,是他們的夙願。
因此契個部的慘敗,反倒中了庫莫奚其他部族的下懷,同時也讓那律產生了新的想法:幫助齊國消滅庫莫奚。
反正自己已經加入齊軍,成為齊帝的狗了,那同族又怎麼能繼續做人呢?那不顯得自己狗嗎?!
最好是輔佐齊帝,消滅其他庫莫奚部落,如此一來,大家都給齊帝當狗,自己還能做第一條歸義的忠犬!
而且松漠之地難免要有人管理,否則很快就會被突厥、契丹等族給侵占,到那時,沒準齊帝會扶持自己成為整個庫莫奚的新首領,那可真就是上天的恩賜了!
想通了這一點,那律迅速調整好了心態,不僅做好了幫助高殷消滅同胞的打算,還將自己最美麗的女兒獻給高殷。
他原本想獻給阿會氏的族長之子,換取阿會氏對自己的袒護,但現在看來,齊帝更有價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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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別的,光是得到齊軍的裝備,就讓那律熱淚盈眶,作為前日的受害者視角,他太懂齊軍兵裝的殺傷力了,自己部落所用的刀槍,在他們面前就像是玩具一樣,輕易被斬斷,身上的皮甲也經不住人家一次揮砍。
現在則反了過來,親愛的同胞們,我們穿上中原的裝備,回來看你們了!
高殷轉入內堂,命人掛起地圖,隨後召喚高長恭、高延宗、薛孤延等將,還有那律來內堂議事。
高延宗喝的頗多,但酒已經被至尊嚇醒了,他雖然沒有要求女子,但帝王的暴怒是不講情面的,自從常山王死去後,他也有些害怕這個皇帝堂弟了,他畢竟不是疼愛自己的天保阿叔。
「諸位可醒酒了?」
高殷笑容和煦,看不出剛才的暴怒模樣,眾將不敢放肆,依次行禮。
高殷也不跟他們廢話,起身指著地圖:「據先頭游騎打探來的情報,白狼水上游有大股胡騎移動,方向是黑水關,其數不小,約有兩萬騎……」
高殷點點頭:「正是如此。」
昌黎郡位於遼西走廊地帶,在後世的朝陽、錦州等市,連線著渤海北岸,境內山脈連綿起伏,是一處雄壯的地脈。在明末曾設立錦州城,打出寧錦大捷、松錦之戰等戰役,在十六國時期,則為慕容鮮卑的龍興之地,慕容氏築龍城為國都,前燕由此崛起,經歷前燕、前秦、後燕、北燕、北魏,直至齊國建立,高洋取消了昌黎郡,但作為郡治的和龍城則作為要害戍所正常保留著。
事實上,整個營州本該有六郡十三縣,但高洋取消了四郡八縣,僅保留了二郡五縣,正是因為其他的地方多受北方遊牧民族侵擾,不能建立穩固的統治,所以乾脆只在捏得住的地方設定官府管理;但齊國也不能忍受這些蠻族在遼東的土地上發展,因此齊軍屢次將這些地方奪回,不讓異族成長為下一個前燕。
整個遼東的土地有庫莫奚、契丹、齊,偶爾突厥也來幫幫場子,一旁的高句麗蠢蠢欲動、蓄勢待發,你方唱罷我登台,處於一種鬧哄哄的狀態。從這個角度看,現在的齊國真的很像一個小號的明朝,北部有異族侵擾,西部有造反的賊軍,南方割據吃不到賦稅,全國的精力被各方牽扯,也是歷史上北齊亡國的一個主因。
好在高殷與郁藍的聯姻,使得齊國可以稍微鬆懈對突厥的敵意,或者說是以聯姻為名行輸款之實,在高殷成長起來之前,以彩禮的名義給突厥上供,讓他們不給齊國添亂。
因此高殷才能騰出手來收拾庫莫奚和契丹,也大致能猜到這支軍隊的意圖,打破黑水關,闖入營州,占領整個遼西走廊,繼而吞併整個遼東,若是再出個強人雄主,聯絡契丹、高句麗一起侵齊,只怕頓時就給齊國帶來大禍。
即便他們沒有徹底占領遼東的打算和能力,但也可以劫掠整片遼東土地的資糧,相當於齊國直接廢掉了遼東數州之地,又肥了幾個強敵,後患無窮。
「當然不能讓他們這麼橫行!」高延宗展現自己作為一個將領的優秀素質,冷靜地分析著:「契個部大敗的訊息,應該會被潰兵傳到他們耳中,其等必然知道我軍主力已至,沒準他們會改變路線,試圖躲避,繞道渝水先進攻樂良或營丘郡,然後原路撤回或是壯起膽子,一路打到白狼城,再從白狼城北上離開遼西,回到平地松林。」
這個想法不算突兀,畢竟至少兩萬的庫莫奚騎兵,也是主力了,折掉他們,庫莫奚就算滅了半個族,放在齊國內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除了來援的齊軍主力,這支軍隊倒是不懼邊境的大部分齊兵,只是說齊軍依城而守,讓他們攻打得不償失,但劫掠州縣百姓倒是輕輕鬆鬆。
「也有這種可能。」高殷用尺子,在營州的土地上劃了一條線:「因此咱們就沿著白狼水向東北行進,去往和龍城,若是中途遭遇敵人,那就直接開戰便是,以我軍的兵威,不懼這些庫莫奚人;沒有遇敵,就先在和龍城休整,再探敵情。」
對庫莫奚人來說,這就是一場突圍的死亡遊戲,在不被齊軍抓住並搶夠資糧就是勝利,反之則是齊軍獲勝。對齊軍而言,重要的還不是決戰,而是如何抓住這支庫莫奚軍隊。
高長恭看了看那律,欲言又止,高殷便說:「無妨,盡可直言。」
高長恭便開口:「我方已經聯絡了突厥,若從白狼山附近逃遁,則可讓他們在旁迎頭痛擊,拖住敵軍,我軍則可以轉向與突厥夾擊庫莫奚,一舉得勝。」
「就是不知道庫莫奚會不會知道這個訊息。」薛孤延捋著鬍鬚,「若不知,也許能取得奇效,彼等若有提防,只恐不會走這條路。」
「我想,蘭陵王的意思是這樣:不如就將這個訊息散播出去,言突厥與至尊聯姻,派出援兵,專在漠西等候,這樣,庫莫奚的軍隊就不敢深入齊境,只能在樂良郡、雞鳴山、禿黎山這幾個地方打轉,彼等要麼撤軍,寸米未得,要麼就尋求與我軍主力決戰,擊潰我等後再行劫掠,若彼乃大國,則當行後途,但庫莫奚不過是北狄小族,寇略尚有膽色,與大國上兵交戰則無自信,自會退兵。」
宇文邕出列,講述完畢後朝蘭陵王微微行禮:「不知邕是否領略到蘭陵王的一二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