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得頭頭是道,高長恭點點頭,看起來這位魯國公不是泛泛之輩,至少能在紙上談些兵。
他更佩服的是宇文邕的心理,自己親自做了俘虜,還能認真地替齊國軍隊籌謀,難怪至尊高看他一眼。
不過大齊的軍議,註定沒有宇文氏太多的機會,宇文邕倒也知趣,一個閃身退至眾人身後。
「無論如何,敵軍入境,邊軍必定燃起烽火台預警,我軍就能第一時間知曉庫莫奚的位置。」
高殷說著:「所以先派傳令兵去通知戍邊部隊,讓他們做好預警。」
高洋留下的勇猛部隊其實共是兩支,一支是鮮卑人中的百保鮮卑,組織成騎兵,以進攻為主,另一支則是採集漢人中的精銳,合稱「勇士」,以防守為主,分配到邊境去守御城池防線,此前賀榮義所率領的就是勇士軍。
這樣的軍隊不像後世的宋朝明朝那些廢物邊軍,還保持著強大的戰力和警惕心,高殷再派人去提醒,那麼大概就沒有問題,若是出現未預警便有庫莫奚人已經攻入關的事情發生,那只能說這一世的庫莫奚部落中有著蹋頓、軻比能一樣的強人,整理出了一支強軍。
那就更得擊潰了,不能給這種異族英雄崛起的機會。
陳山提伸手,指著地圖上的松山:「臣以為,當先派一隊騎兵為先鋒占據松山,其地勢險要,是控扼當地咽喉的要道,若我軍得之,可居高臨下窺探奚賊之動向,又能在關鍵時刻橫截大路,封鎖庫莫奚的退路,將他們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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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就是提前了一千多年的松錦之戰,那時是清帝皇太極率十一萬清軍與明朝兵部尚書洪承疇的十三萬明軍展開決戰,而此刻是齊帝率領七萬齊軍圍剿庫莫奚二部落的兩萬人,規模小了很多,同時高殷兼具兵眾之多、兵甲之利、關內地形便宜等多項優勢,打庫莫奚還是十拿九穩的。
「的確,其地大山北峙,巨海南侵,高嶺東環,石河西繞,誠是天造地設、易守難攻之地,若奪取此山,則遼西走廊無憂,步卒可依託山勢列陣防守,騎卒也可居高臨下衝擊奚軍。」
狄湛跟著發表意見:「反之,若松山被奚賊占據,則保障其撤退通道暢通無阻,甚至以此山為據點抵抗我軍,雖說也不是不能圍著他們打,但終究是多餘的損失。」
「那事不宜遲,今夜就當調撥五千精卒去占領松山。」高殷點起將領:「高舍洛、和卜羅、利叱乙,你們三人各率一統,趁夜行軍,將松山拿下。」
「喏!!!」
三將齊應,待高殷寫下調令蓋印,便領命調兵去了。
趁夜行軍雖然艱難,但對高殷麾下的齊軍來說並非做不到。雖然有夜盲症一說,不過那多是營養不足所造成的後天性夜盲,一個成年人正常鍛鍊,補足營養,就很少有夜盲的狀況。況且這是在齊國自己的境內,有熟悉地形的嚮導、可以走官道,行軍的短板又被彌補了一部分,反倒是庫莫奚人,帶著劫掠的資財和俘虜,別說還沒攻關,哪怕已經打下了、進入了齊境,夜晚也多半不會在齊境內四處亂竄,等到白日才開始行進。
現在搶的就是這點時間,自然要多加利用,現在辛苦一些,將來就輕鬆很多了。
「古之良將,必先察山川之勢,諳天時之變,明士氣之盛衰。每臨戰陣,輒能因形就勢,分割戰場,以眾擊寡,轉弱為強。」
戰爭說白了就是賽馬遊戲,要用上等馬擊殺對方的中下等馬,所以優秀的將領會根據形勢分割戰場,將強大的敵軍切成一塊塊,然後安排有利於自身的地形和條件,在區域性形成以多打少的流氓局面,打出區域性優勢後,便將優勢迅速擴大到全域性,官渡、赤壁、淝水等戰役都是這麼完成的,看上去袁曹秦三軍都比敵人強,但在區域性戰役上,他們是失敗者,戰爭牽一髮而動全身,迅速潰完了全域性。
高殷侃侃而談道:「此時天時地利都捏在我軍手中,沒有理由不能圍剿這支奚賊,奚人遠來,無非圖利,可在孝瓘那道流言的基礎上繼續延展,稱齊軍擊潰庫莫奚一部,信心大漲,與突厥合兵攻入松漠,尋庫莫奚牙庭,於邊關則多運錢糧,修築錦州城、大興城、和龍城等防線。」
這就是用錢糧來釣奚賊,若是這些錢糧轉化為長城邊牆與堡寨壁壘,那麼三五年之內,庫莫奚都不用想南下了,光是啃這兒就夠他們吃一壺。
「如此一來,彼等驚懼,則會撤軍,我軍便出黑水關追擊其後,一舉破之,奚賊勢必不能提防;若其不撤,則是貪心大勝,覺得松漠深處非自己本部,反倒能趁此機會劫掠我國築城的錢糧,則恰好撞上我軍在松山、大興附近設下的埋伏,被我軍的鐵網陣割成爛肉堆。」
尉遲孟都等將領點頭,如若能騙走庫莫奚,至少能讓今年的遼東不會被劫掠,保住了經濟,之後還能組織隊伍出關與庫莫奚交戰,以齊軍的戰力,不論是正面的遭遇戰、甚至是被伏擊,齊軍都不是很害怕。
這就是百保鮮卑所提供的強大自信。
眾將就著高殷的戰略布局開始討論,最終決定中軍以每日七十里的速度朝和龍城前進,分駐各地城卡,而除了派去松山搶占地形的精騎外,還會有一隊百保鮮卑以最快速度前往黑水關,先與庫莫奚進行接觸。
「此先鋒之將,非蘭陵王莫屬。」
高殷手指高長恭,高長恭抬頭挺胸,其餘將領並無異議,無論是稷山之戰還是常山王事變,蘭陵王的能力和忠誠都有目共睹。
「然後就是朕,朕當親率一軍,走營丘一道。」
這話一出,諸將大驚失色,極言不可:「至尊豈可親臨險地!」
有趣的是,在軍議中表示否定的將領,反倒是與高殷不熟、或剛剛提拔的新將,那些了解高殷脾性的老將卻沉默寡言起來。
一方面是他們知道,至尊在這些事情上的決議,他們改變不了,二則是因為,他們也希望有一個強大的皇帝帶領他們取得勝利。
只有這樣,才能驅散高演之死的陰霾、讓世人對年幼的高殷有所改觀,同時也給將領們提供一層自信。
至少至尊和自己在一起戰鬥。
南北朝是帝王頻出的年代,也是君威碎裂,需要重新建構一統軍權的年代,不善戰的帝王,最後只會被最驍勇的將領所控制,蕭衍和侯景就是最好的例子。
新附的將領們苦勸不動,機靈的見到多位老將不發一言,便漸漸息聲,最後蘭陵王輕咳一聲,由他為諸將做最後一勸:「兵家凶事,至尊不宜輕涉,臣等願赴湯蹈火,還請至尊靜候捷報。」
「汝直去黑水關,更可能與奚賊遭遇,而朕走營丘道,非得是庫莫奚已經攻關入城,才會遇險,比起汝來,已安全許多。事後的戰報,哪有現場看見的成敗快意?若連庫莫奚,朕都不能親征,那此次出來的意義又是什麼?將來如何討西滅陳?」
「朕意已決,不親破奚賊,絕不退兵!」
高殷負手而立,袍袖翻飛,顯出決絕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