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驟然襲來,清醒了諸將的腦袋,他們猛然想起自己侍奉的新君,脾氣也不怎麼好。
「臣等有罪!」
「請至尊責罰!」
先前請女的臣子連連磕頭,高殷冷笑:「有罪?你們有什麼罪,想玩女人也是罪麼?」
「可玩也要看時候,現在仗還沒打完,就想著溫香軟玉,那你們出來幹什麼的?以為是出來郊遊麼?!」
高殷鬚髮怒張,大叱群臣:「這是戰爭!會死人的!今次運氣好,我們軍力又強盛,提前做了埋伏,才擊潰了一部,可若是明日敵人趁我不備,那今天跪在這兒的,可能就是你我!」
高長恭見高殷愈發憤怒,連忙出言:「還請至尊不要發怒,臣必擒諸敵酋於帳前!」
高殷斜眼一瞥,高長恭頓時低下頭顱,讓高殷心中的怒氣稍泄。
高殷理解他的想法,就是希望讓自己將怒意轉移到他身上,他替諸將受責罰。他太懂高長恭的想法了,覺得自己是他的聖君,受些苦楚也能補回來,就好像楊愔提議撤掉自己的爵位,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出發點卻完全不同。
高長恭的人格太完美了,鍋替大家背,炸藥包自己扛,總是站在高處替所有人著想,甚至能讓皇帝自殘形愧,如果不是高殷知道歷史,明白高長恭就是這樣的秉性,他也留不得這麼一個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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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不是自己,將來他可怎麼辦啊?
既然高長恭給了台階,高殷也就順坡下了,怒罵高長恭:「擒敵酋?你知道庫莫奚有幾部大人麼,就敢誇口把他們都擒過來?是飯沒吃飽,讓你餓暈頭,說出這種渾話來!」
高長恭被罵得狗血淋頭,他都如此,諸將更是難堪。
酒香四溢,高殷指著破碎的酒罈冷笑:「很香是嗎?很好聞是吧?朕一開始都沒打算讓你們飲酒,只是考慮到天日苦寒,不飲酒難以暖身,今日又是大勝,才允許汝等痛飲。」
「現在還蹬鼻子上臉,跟朕要起女人來了!明日是不是就丟盔卸甲,說不想打仗了啊?!」
「臣不敢!」
諸將冷汗津津,搶著訴說自己的忠誠,高殷默默聽著,好一會兒才發出冷哼,止住他們的諂媚。
「下去休息吧,明日還有戰事,等打完仗,再說這些破事。」
高殷語態沉靜平和,像是未曾發怒,可旋即又爆發出怒喝。
「都給老子滾!!!」
齊國諸將蜂擁而出,忙不迭地逃離此處,只有少數人紋絲不動。
高長恭遞來擔憂的眼神,高殷還以直視,可沒堅持多久,就噗嗤笑出聲,恢復了常態。
「這紀律還是要抓啊,以後要多麻煩孝瓘了。」
高長恭應和:「將士們用命,自然希望得到獎賞,不過戰事未完便如此,確實是過分了。若……」
高長恭欲言又止,高殷又笑起來:「若先皇在時,他們斷然不敢,是嗎?」
高長恭點點頭,都是笑容,他只覺得至尊平和的笑比冷笑更可怕:「臣也只是聽說。」
那時候高長恭還沒參軍呢,確實只是聽說。
「就算是先皇,也不會在這種時候浪費精力。」
高殷冷哼,轉頭看向那律父女:「真不好意思,讓二位見笑了。」
直到聽見翻譯的話,那律才鬆了口氣,他只是一個小部落的酋長,對大國君主驟然的變臉無所適從,也聽不懂他們剛剛說的話,從高殷拉弓射人開始,就以為高殷要拿他們開刀。
不過仔細感受了一下,齊帝的憤怒似乎更多是針對他的臣下,而不是自己,這讓他又有些羨慕,中原皇帝的權威確實是無可比擬,在他們和突厥等國的部落聯盟中,這種情況鮮少能出現,在這種場合出現的多是部落中的勇士和大族,縱然他是俟斤,也不能對這些人呼來喝去,把他們當狗一樣使喚。
這種氛圍,理所當然地讓那律覺得這是中原的習俗,習慣了向高殷跪拜,哪怕一開始還隱有牴觸。
「我是您的臣子,豈有見笑的說法?今晚的事情都是臣的疏忽導致的,希望至尊能夠恕罪。」
從高殷登基之後,總有人求他恕罪,哪怕是帶著武器進來的賀拔仁與高演等人都是如此。實話被諂媚和奉承所掩蓋,但高殷不是很厭惡這種虛榮的繁華,至少此時,他需要這些尊敬來裝點威嚴。
他的皇位大體穩固了,但還沒達到極盛,還不能對齊國上下如臂驅使。
「你確實有罪。」翻譯的話,讓那律心頭一顫,一瞬間起了反抗的念想,但又被周圍的侍衛迅速打散。
「怎麼懲罰你呢?嗯……」高殷想了想,說:「就罰你為我天策府的奚旗旗主,位同都統,你擇一千人做你的部屬,朕再調撥四千人給你,其餘的俘虜則打亂塞入我軍其他部眾中,先給你五百人的兵裝,後續會補滿。」
這對那律而言是驚喜,雖然沒能得到此前全部的族眾,但就事實而言,他已經成為了高殷的俘虜,做奴隸都是尋常,還能掌兵更是幸事。
高殷想的則是在府內另立一旗,將來搞個奚人八旗、契丹八旗又或者漠北八旗之類的,帶著這群窮哥們兒一起打仗,不僅能解決一部分遊牧民族需要南下劫掠的吃飯問題,而且還能稀釋齊國內部的鮮卑血液,讓異族更駁雜,使漢人勇士略微提純。
而且為異族立旗,也頗有千金買馬骨的含義,高殷已經將郁藍向木桿可汗求來的突厥騎兵編成了新的一旗,在政變結束後留了少量精銳在鄴都,部分遷去幽州,部分調去白馬城,還有些許……則留在高殷身邊。
雖說是皇后的族人與護衛,但他自己不對這些士兵進行拉攏,本身也很失敗。高殷希望這些突厥人對自己產生與郁藍、甚至與可汗同等的忠誠,有著齊國的豐腴資源,這一點並不算困難。
說到底,一個政權只要合理的分配資源,那就能快速崛起,何況是齊國這麼強大富饒的國家。若說比它更大的漢、晉、唐、明會滅亡,無非是中上層的勛貴和食利階級將本該分配出去的資源給霸占、吃干抹淨了,讓其他人沒得吃,國家也養不起這群餓鬼,最後上層做不了事,底層只能餓死,於是爆發起義,殺掉這些滿嘴流油的祿鬼,秦末唐末明末都是典型的例子。
齊國的食利階級還沒大到這個地步——雖然已經很龐大了,是齊國的主要矛盾之一——但只要擁有實權的皇帝,也就是高殷,自己不瞎作、用寶貴的資源來取樂,那麼就還能養育龐大的軍隊,並利用他們奪取土地、獲得更多的資源。
高殷看向跪在下方的女子。
偶爾得一些個性資源……不算浪費吧?
落後的舊時代,也就這種資源比現代社會要豐盈了。
高殷閉上眼,輕輕呼了口氣,壓制身體的躁動。十五六歲正是身體大發育、精力最旺盛的年紀,他又不是個處男了,不論記憶還是身體都已經習慣了情事,食髓知味。
以自己的地位,比將領們享受得更豐富一些,也無可厚非。
那些小小的不滿,就……
高殷咬著舌尖,微微吃痛,努力讓自己清醒。
自己才斥責過諸將,不能說一套做一套,哪怕是帝王,也要講究誠信。
他向侍者吩咐:「尋個屋子,安置好她。」
女侍們應諾,將那律的女兒帶了出去,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跟著女侍走了,若是稍有心機,這時候應該會停個步、回個頭,用楚楚可憐的表情勾引帝王將她留下來。
高殷的呼吸又沉重了些許,於是飲酒泄火,看向那律:「你有這份心,朕很滿意。只是大戰未結束,不可眷顧男女私情。」
「臣明白,臣明白!至尊是天賜給齊國的聖主,怎麼會被區區的小情牽絆住,是臣魯莽!」
那律雖然這麼說,心中倒是大快,至尊明顯看上了自己的女兒,不急於一時,將來總會有機會的。而且這更說明了,少年的天子是能克制自己的人物,難怪能率領如此強大的部隊,擊潰庫莫奚其他部族,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