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政大臣有六名,其中楊愔垮台,高歸彥反叛,可朱渾天和、燕子獻被擒,威望大降,現在殘餘的高、鄭、燕、可朱渾四人回到了百官同僚之中,他們在群臣中的優勢地位已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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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也是對他們的一種打磨和保護,否則將來高殷就不得不如劉義隆故事,拿他們開刀了。
順手擺平了輔政組,高殷又在跟高演一起政變的將領們面前來回踱步,就像是在肉鋪上挑選今天做菜的肉料一樣。
沉默的高演,堅毅的鮮于世榮,鎮定的斛律金,憤恨怒視的賀拔仁,惶恐不安的高歸彥……每個人的情感都是鮮活而熾烈的,在即將迎來的死亡威脅面前,他們向高殷展示了自己最真實的態度,其他人在高殷眼中不值一提,就只有這五個人值得記住。
「匕首。」
禁衛們遞來一個盒子,高殷從中取出短匕,點來點去,最終指著鮮于世榮停下。
一臣從百官佇列中站出,高聲發問:「敢問至尊,他們犯了何罪!」
高殷轉頭看去,是杜弼。又是這老東西。
高殷還未開口,娥永樂就站出來,大聲宣布:「擅闖宮廷,意圖政變!」
「勾結蠕蠕,挾持太皇太后與皇太后!事泄不竟,居然縱火燒宣訓宮!」
百官頓時譁然,那個被天保帝擊敗後,消失無蹤的柔然末主,居然出現了?還與今日宮變有關?
杜弼面色一變,身後同僚們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婁昭君面色鐵青,高演跪在地上,看著母親,面上露出一抹慘笑。
此時宗室王孫公主也陸續趕了過來,高永徽、高永馨、高浟等人就在宮中,離得不遠,來的最快,也同樣聽到這個訊息,各自面露驚異恐懼之色。
常山王要倒了,而且至尊要嚴懲他們,否則不會在百官面前公審!
「把庵羅辰帶上來!」
這個命令下起,群臣再度議論紛紛,沒過多久,只見禁衛們押著一個蓬頭垢面、傷痕累累的男人出現,撩起他的頭髮,在台下給眾臣展示了一圈,的確是柔然人的長相。
隨後押著這柔然人上殿,強迫其跪下。
「抬起頭。」
庵羅辰猛地一顫,抬頭仰視,凌亂的發梢自動滑向兩側,露出驚恐憂懼的臉。
眼前這個年輕人,比當年那人更年輕,更俊朗,但目光中的陰狠……一脈相承啊!
高殷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大齊天子,告爾柔然:昔年為何造反?」
這說的是天保三年的事,庵羅辰張張嘴,還在想要說些什麼,高殷就手持鞭子,一鞭甩在他臉上:「而今又來一次,是舊病復發矣!」
庵羅辰被抽得痛不欲生,高殷在鞭子裡沾了鹽水,越打越疼,這次沒有人再出來勸阻,皇后等突厥人反而還低聲叫好。
「說,這些年你躲在哪裡!今次能進皇宮,必然有人助你,是誰!」
其實問題的答案大家都知道,諸多人忍不住看向婁昭君,希望從她的面上能看出端倪。
婁昭君既生氣又難過,自己已然失去威信,居然被這麼多人凝視、質疑著。
按理來說,這種事情應該私下審議,不僅是因為那個地方更專業,一方面是因為高殷新制定了齊律,無論怎麼說,最好還是依律在大理寺審理案件。
但偏偏高洋在世時就經常在昭陽殿聽獄決訟,昭陽殿儼然也有了臨時裁決所的職能,因此高殷的行動雖然暴戾,但審理並不算出格。
另一方面,則是怕被審理的人胡亂攀扯出上層,在眾臣面前收不回來話,但高殷今日毫無顧忌,只因在實力和道義上占據了上風,完全不怕別人藉助婁昭君鬧事。
他還巴不得趁現在徹底的清算婁氏一黨呢。
庵羅辰知道自己死定了,那個突厥皇后,還有幾名突厥將領,看自己都像看寶貝一樣,根本不用想著有活路。
但他自己也不是什麼硬漢,被打得狠了,只得張口認罪:「是、是婁仲達!」
那個姓氏一出,群臣頓時譁然。
「哼……這些年,你都在婁仲達的幫助下躲在鄴都?!」
庵羅辰的眼神完全失去了光彩,高殷怎麼問,他就怎麼答:「也不全是……天保六年,我躲在胡氏的莊園裡,七年到九年,我躲在瀛州,假扮婁睿之侄婁遵彥,十年……才來的鄴都。」
庵羅辰的女兒曾嫁給高湛,算起來他是高湛的岳父、婁昭君的親家,高湛後來的王妃胡寧兒則出身安定胡氏,有這層關係,加上婁氏在其中協調,胡長仁也願意包庇庵羅辰一段時間,換取婁氏對胡氏的情誼維繫。
而天保六年之後,婁昭君的侄子婁睿遷瀛州刺史,有了更好收留庵羅辰的條件。
最終,庵羅辰在今日為婁昭君派上了用場。
高殷看向杜弼:「杜卿,何不繼續問了?他犯了什麼罪,還有哪些同夥,還需要審問嘛?!」
杜弼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
新至尊明顯直指婁氏,將他們的底細一點點全挖了出來,是打算徹底消滅對方!這個事情水太深了,他不敢過問的,稍微牽涉一點,就是身死族滅的下場!
杜弼跪在地上,連連謝罪,禁衛們靠近,看向高殷等待指示。
「算了。杜卿勞苦功高,是忠國的老臣,說的話也是為了匡正國本,朕正希望有更多這樣的臣子呢!」
高殷擺擺手,杜弼謝恩,想起身時才發現腿都軟了,根本站不起來,禁衛們攙扶起杜弼,還幫他拍了拍灰塵。
哪怕直到是錯覺,杜弼心裡也忍不住冒出一個想法:新君的確比天保仁慈一些。
高殷回過頭,看向庵羅辰:「朕本欲直接對汝宣判。然汝畢竟曾是一國之主,又與皇后一族有隙,要怎麼發落汝,朕還要和皇后商量——先帶下去吧。」
庵羅辰的態度很恭順,又隨時可拿捏,所以不急著當場處刑,留著之後給皇后當玩具。
庵羅辰謝恩,被拖著下去了,高殷接著轉向高演,看著這位皇叔,冷笑一聲,隨後看向賀拔仁等人:「汝等可知罪?」
鮮于世榮和斛律金默然不語,高歸彥疾呼:「臣無罪!!!」
「領軍,讓他們看看你的傷勢!」
可朱渾天和與燕子獻一起,在群臣中脫掉外衣,展現傷口,雖然說:「正是為常山王等人所擒而毆之!」
「他們還擅闖宮禁,辱罵至尊,口口聲聲說要迎太后復位!」
此言一出,聲音禁絕,沒有人敢再議論此事,這是碰都不能碰的話題。
婁昭君要復位,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她的兒子做皇帝。
這種接近指名道姓的指控,讓婁昭君閉上了眼,高演向著她磕頭,頭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拔起。
「領軍,汝言過了。」
可朱渾天和連忙跪地道歉,他的任務已經完成,是時候收斂姿態。
高殷再度轉頭,看向高歸彥:「汝說汝無罪,哪裡無罪?」
「汝已經不是領軍大將軍,怎麼能不通報就擅闖宮禁?怎麼敢對宮門都督隨意呼喝指使?還要帶著宗王和外臣,還不許人盤問……你是什麼人,敢這麼做?!」
成休寧和叱利騷就站在一旁,此時同樣站出來指控高歸彥,高歸彥無言以對,只得疾呼:「太祖皇帝駕崩時,臣受命輔政,六軍百萬之眾全都歸臣指揮,當時沒有造反,如今難道會有貳心?只因可朱渾天和、楊遵彥、燕子獻等人欺矇皇帝,妒恨忠良,同為輔政,卻要將臣趕離國樞,這才被迫行事!」
「還敢狡辯!」
高殷抬腳踹在他的額頭上,踩中高歸彥額頭的三道隆起:「先帝在時,就說過爾會造反,如今敢對朕這樣說話,是要以此骨嚇朕嗎!」
高歸彥的腦袋被踩在地上,震盪不已,口中猶自辯解:「臣身為藩王,位列宰相,如今驟然出台,怎能不反?況、況無人挑唆,又怎會心懷怨恨?!」
他使勁扭著臉,看向高演:「是常山王籠絡於我!」
「真的?」
高殷聲音變了個腔調,轉頭問向高演。
「六叔,平秦王所言,恐不為實吧?若是虛假,可速駁斥,否則毀六叔一生清譽啊!」
高演不說話,只是磕頭,一副完全認栽的樣子。
高殷冷哼,轉頭給高歸彥就是一鞭:「還敢攀咬!」
「不、是真的……」
高歸彥迅速報出一串時間和地點,將事情和談話內容說了個大概:「十六日下午,邀我去清風樓飲酒……十七日深夜,來我府中,暗聊舉事細節……十八日,定舉事期,為今日!」
「夠了!」高殷轉頭,命令娥永樂:「朕不想再看到他,把他帶走!」
禁衛們將高歸彥拖走,高歸彥仍兀自掙扎,大聲疾呼:「至尊,至尊!我是先帝親命的輔政大臣,是您的宗長!是常山王逼我的,至尊……」
後面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但這些內容已經足夠深刻,比任何樂符都要震撼人心,其話語仍在在場每個人心中晃蕩。
「永馨,你看!」
底下的宗室圈中,高永徽臉色煞白:「大兄、三兄,還有你的親家耶耶……都在上面受審!」
高永馨早已看見,心中更加緊張,因為高殷現在正走向斛律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