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特赦

  懷朔鎮勛貴在齊國的地位和權力,僅次於高氏宗親,而斛律金又是懷朔勛貴中的領軍人物,當初高歡建義之時,留守信都的就是斛律金。

  敕勒歌響,高王抱憾而死,留給長子高澄以軍政資源,威信則被遺孀婁昭君和老兄弟斛律金、厙狄乾等人分潤。

  厙狄干已於天保三年死亡,其餘的婁昭、潘樂、彭樂、韓軌等人也先後去世,因此碩果僅存的僅有可朱渾元、賀拔仁、段韶、斛律金等人。

  四個人,四種態度:可朱渾元是高洋拉攏、留給高殷的勛貴大臣,倒向新君派系;賀拔仁則是婁昭君的死硬派;段韶則完全不參與兩方勢力的鬥爭,誰贏他幫誰;

  最後的斛律金則是晉陽目前最接近「高王」的人物,兩邊都摻和了一腳,像是在摹仿當初高歡調和鮮卑與漢的方略,很有些「身隨洪波起」的意思。

  這樣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影響著政局,還採取了這種行動,那麼誰也無法忽視他了,婁昭君搞事也不可能不帶上斛律金——不是這樣,她也不會把最後的倚仗高演給賭上。

  甚至於現在,高殷對斛律金的懲處都要慎之又慎,以免從正常的處置叛臣,變成了對勛貴的打壓,引來反彈報復。

  「咸陽王。」

  高殷面色沉靜如水,冷麵之下,散發出淡淡的冰山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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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斛律金低垂著頭,身軀板正,似乎這只是一次尋常的問候。

  「當初長廣王作亂,曾經有一份名單自晉陽而來,支援其起事。」

  這話說得諸將心中大駭,斛律光說那份名單已經不存在了,他親眼所見!

  「上面的人很多,我也不忍心看,就當著明月的面給燒掉了。」

  高殷踱了幾步,笑笑:「現在想起來,倒是有些好奇,上面有著哪些人的名字呢?」

  他環視諸臣:「可有汝等?」

  斛律金俯首磕頭:「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錯。」

  其他臣子紛紛跟進求饒——這本就是他們要說的話,只是應該在高演的率領下,求被控制住的高殷「恕罪」,而現在是出自真情實感。

  「你們也是被召喚來的,有什麼錯呢?」

  高殷笑著坐回位子上去,他不會正面點婁氏,但話里話外都在影射。

  誰都知道他的意思,但也同樣不能指責太皇太后,因此這些刁難,最後都會落在高演身上。

  「不過真危險吶!朕的輔政大臣差點就被你們除掉了,好在今日宮禁守衛充足,這昭陽殿才沒被你們攪擾了清寧。」

  四方廊上階下站著密密麻麻計程車兵,若真相信高殷才知道,那高演等人就白長這麼大歲數了。

  但他們也納悶,高殷到底是如何知道的,並在這一天設防布局,要知道平日即便高殷招兵訓練,也沒今日這麼多。

  「還是要多謝兩個人啊!」高殷轉頭:「請上來吧。」

  話音剛落,一人就從後殿被高思好推搡而出,渾身顫抖,跪在地上,披頭散髮,看上去狼狽不堪,先念了聲至尊,又轉過頭去,看向高演:「常山王!」

  是高元海。

  「今晨巳時,南安公向劉桃枝舉報,說是上洛王頗有些異常,於是朕命桃枝將其執來,這才知道你們的計劃。」

  高演絕望地閉上雙目,當初就不應該相信這個志大才疏的傢伙,步落稽這個廢物,信的都是什麼人啊!害死自己了!

  高元海、高孝瑜都是和高湛玩得好的哥們兒,高殷不可能漏過他們,當時也曾猶豫是否要提前敲打,但想了想,高殷還是放棄了,沒想到高孝瑜順便釣出了高孝琬,效果還要更好。

  而高元海也不愧是高湛的好兄弟,一被抓到自己面前,話頭像斷了線的珠子,什麼都立刻交代了。

  「至於另一人……」高殷轉頭向後高喊:「出來吧!」

  聞言,一名在屏風後等待良久的將領起身,走到諸人面前,在婁昭君、高演、賀拔仁等震驚的目光中朝高殷跪下:「至尊。」

  「斛律明月……!」

  賀拔仁咬牙切齒,看向斛律金,卻見斛律金也是一臉震驚之色!

  他們父子在玩什麼把戲!

  那份名單,如今看來……也許還在著呢!

  高演慘然一笑,什麼都給他料到了,自己卻還蒙在鼓裡。

  「接近午時,明月入宮求見,告訴了朕一切。」

  斛律光起身,轉向父親所在的陣營。

  他們離得並不遠,數寸之地,斛律光只需要幾步就可以邁過去,如今卻是父與子、叛賊和忠臣的分界線。

  「阿耶……」

  斛律光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父子倆四目相對,無語凝噎。

  「咸陽王,你養了一個好兒子啊!」

  高殷走過來,拍了拍斛律光的肩膀,頓時令他們二人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眾人都被這一幕給驚呆了,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斛律光轉了個方向,對著高殷連連叩首:「臣有一事請託。」

  高殷微微頷首,斛律光滿面通紅、咬牙切齒著說:「臣願替父領罪,處不赦亦不悔,還望至尊開恩,留臣父一條性命!!!」

  話音未落,斛律光便解下頭盔,頭顱重重磕在地上,一代名將的鮮血流淌在昭陽殿,嬌艷的紅色小湖映襯著諸人的目光。

  過了數十息,高殷身邊的將領如暴顯、高思好、高景安等人紛紛跪下,無聲地替斛律光求情。

  「……先起來吧!」

  高殷親自上前將斛律光扶起,同時用袖子替他擦額止血,但血液沾滿了斛律光的面頰,看上去像是一個血人。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兩名禁衛上前扶住,高殷負手思索、踱步,慢慢坐回位子上去,似乎在考慮是否釋放斛律金。

  這當然是有代價的,做什麼都會有代價,如果特赦斛律金,那總會有野心之輩覺得造反也能留得性命。

  現在是強化高殷個人威望的時候,但若殺了斛律金,又會讓人覺得無情,要在孝道、皇權、忠誠和威望里尋找到一個平衡。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沒人敢逼迫皇帝早做決斷,漸漸地,氣氛開始緊張糾結,哪怕是下面事不關己的大臣們,心裡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捏緊。

  不知過了多久,高殷緩緩開口,結束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國有諍臣,不亡其國;家有孝子,不滅其家。」

  頓了頓,高殷繼續說著:「斛律明月忠於國家,又願意代父償罪,既是忠臣,又是孝子,朕以為,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朕有詔,斛律父子聽宣。」

  金、光父子連忙跪拜,擺出最恭謹的姿態。

  「詔曰:斛律金、斛律光、斛律武都等,褫奪官爵,盡黜為民。斛律金特許留居本第,閉門省愆。其族屬人等,各降官三等,削爵二級,停俸三載,以肅綱紀。」

  說完,高殷拉起斛律金,將他的手放到斛律光手上。

  「明月,帶汝父回去吧,日後好好看護汝父,若其踏出府宅半步,定斬不饒!」

  「臣謹遵命!」斛律光淚流滿面:「至尊聖明啊!!!」

  一旁的文官記錄完畢,諸臣行禮,高呼:「至尊聖明!」

  這個懲罰放在平時頗重,但對於造反來說已是輕得不行,若是放在太祖身上,那一族被殺光都很正常,新君實在是仁厚之主。

  只是對斛律武都而言就有些倒霉了,人在家中坐,罪從天上來。

  那些追隨高演政變的臣子情緒激動,喊得極為大聲,這意味著他們也有可能被特赦。

  數十名禁衛陪同斛律父子離開,和楊愔一樣,斛律金除了沒有住在小院裡,已經是個政治上的廢人了,日後高殷不開恩赦免,他這輩子也就待在家裡自娛自樂了。

  但這樣仍是寬容了許多,參與政變的哪個不是帝國勛貴,無非是想跟著常山王更進一步而已,現在看到斛律金得到的優厚待遇,心中浮想聯翩,甚至覺得新君太過軟弱,下次也許還能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