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釁鼓

  顏之推在後世有名,除了是唐朝名臣、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顏相時的父親,以及顏真卿的六世祖外,還因為他寫了一本《顏氏家訓》,這是第一部系統、完整的家訓之作,被後世譽為「家訓鼻祖」。

  其內容和歷史地位,基本等於「南北朝社會考察報告」,只是段子不夠亮眼,沒有《世說新語》那麼有梗,所以聲名不顯,但書中典故考究,記錄翔實,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繼而在後世的公務員申論考試中偶爾重新整理,高殷來之前就愛看些雜書,這種內容放進去引經據典比較容易拿分,所以也看過一遍。

  其中的《教子篇》有一段記述了這麼一個故事,前半段是關於被陳霸先殺死的王僧辯的,說王僧辯的親媽魏夫人「性甚嚴正」,王僧辯在湓城時統領三千人馬,已經四十多歲了,老媽魏夫人還是動不動打兒子出氣,「少不如意,猶捶撻之,故能成其勳業」,日後有所作為全是老媽調教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髒活累活出孝媳,典型的南北朝思維。

  後半段就有點驚悚了,說是梁元帝蕭繹時有一個聰明學士,被家裡人寵愛,有對就夸有錯就遮,最後暴慢日滋,某次說錯了話,被周逖處以抽腸釁鼓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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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高殷的靈感來源了,一聽就很帶感,抽腸顧名思義,就是抽出腸子,釁鼓則是把血塗在戰鼓上,把整個人當做祭品獻祭,兵乃凶事,軍人們很吃這一套,所以高殷今天就用上了。

  這個故事只出現在《顏氏家訓》中,也不知道顏之推是從哪裡聽說的,不過大機率不是現在,畢竟蕭繹現在才死幾年,故事裡的那個學士或許還活著;故而高殷頻頻回看一無所知的顏之推,透過欣賞他的反應來找亮點,感覺很有趣,卻不想讓人以為自己對顏之推有意見。

  不過如此一來,這個故事就從學士變成了以杜猛為原型,被自己處以「抽腸釁鼓」之刑。

  軍士們行動起來,在杜猛的屍骸上搜集血液,塗抹在戰鼓上敲了一陣,以此祭祀戰死羅川口的同袍,鼓聲肅穆,充滿血腥之氣,就連郁藍對露出了敬重的神色,她對軍將通常都保持尊敬,畢竟這是突厥的立國之本,也是他們最容易聽懂的語言,而完成這復仇的至尊又多了一層凶名和威嚴。

  侍從端來托盤,高殷拿起上面的小旗,輕輕一揮,齊軍便像是放出籠子的猛獸,對周軍發動慘無人道的屠戮,爭先恐後地送他們上路,爭取讓他們的親族來認屍,都看不見一塊好肉。

  屠戮整整持續了半個時辰,高殷懶得看,叫人搬來桌案,教郁藍下起象棋來。

  象棋從春秋時期就有原型了,《楚辭·招魂》就提及過象棋:「菎蔽象棋,有六簙些」,最初是六博棋,到漢代叫做「格五」,唐代喚作「寶應象棋」,有「上將」、「輜車」、「天馬」、「六甲」等兵種,後由牛李黨爭的牛黨領袖牛僧孺增加「炮」棋,最後到南宋定型成後世的象棋;

  這裡面還有宇文邕的事情,天和四年,也就是七年後的569年,周國還會出現《象經》這樣的專述象棋的書籍,所謂韓信發明象棋的說法,多半是後人附會,很簡單的一個道理:漢朝人怎麼可能容許把高祖論作和項羽對等的「帥」呢?

  在唐宋之前,中國象棋的「將」和西洋棋的「王」、日本將棋的「玉」一樣,很強、能獨走,但唐宋之後,鑑於五代武人之禍,歷朝都在想辦法限制軍閥的產生,所以對將領的約束變得更強,往往採取以文制武的策略,體現在象棋中,就是不能離開九宮格,從「對外征服」到「困守九宮」,只保留了最後一個可以「飛將」直殺對面將帥的攻擊性;

  不過就玩法來說,和略有些抽象的圍棋比較起來,象棋又顯得很直觀,也容易推廣。

  這看起來和寫《三國演義》一樣,是後世人覺得不務正業的發明,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會另有看法。

  《玄雲棋經》云:「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圓之象,有陰陽動靜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風雷變化之機,有春秋生殺之權,有山河表里之勢。」

  琴棋書畫是「文人四友」,也就是傳統雅藝,基本上熟玩一種就算有修養了,圍棋玩得好,也容易被認為有大局觀、很聰明的刻板印象,這在古代是正經愛好,和後世的游泳、騎馬、滑雪一樣是高階藝術。

  象棋則軍爭的屬性更濃厚一些,十分符合高殷如今以軍謀為主的需要,而且通俗易懂,容易推廣,這又能給臣子和世人對高殷的智慧再刷上一層濾鏡,認為將象棋變革為這種玩法的改革者定有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而且玩他的遊戲、看他的書,無形中就會有一種接受了齊主訂製的規則的行為,也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洗腦,而六博棋在後世已鮮少人問津,象棋還長盛不衰,便說明了它的適應性,也意味著高殷的「發明」會貫通整個民族,刻在這片土地上,於高殷自己而言,等於搶注了後人智慧給自己鍍金。

  關鍵的是,象棋的設定在這個時代,則又是一次無形的政治宣傳:雖然在地域上,齊國據「楚河」,周國屬「漢界」,但在國家屬性上,真正在搞漢化的是齊國,周國是開鮮卑的倒車;

  周國繼承的是北魏老鮮卑的法統,根據北魏早期編出來的天命譜系,他們繼承的是秦末分崩以後的諸侯名分,和漢王劉邦同列。嚴格來說高齊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北魏的變種,但高齊的道路是繼承孝文帝的漢化改革,因此在這個時代,占據的自然是「漢文明」,對應的周國就該是「西楚」,如果是周國來設計象棋背景的話,應當是「商河」「周界」,取牧野之戰的模板。

  這種文化工作雖然不起眼,但正因不起眼,才會在細節處改變人的思維,玩著齊主發明的棋,就會覺著齊主聰明,又會治國又會打仗,偶爾還搞些有趣的小發明,所謂的英雄氣就自然而然地漫出來了;

  周國自己的皇帝現在是真正意義上的「困守九宮」,而南方的陳國又「難過楚河」,當高殷率領齊軍在軍事上節節勝利的同時,他提前剽竊出的各項小發明就會被賦與同樣深謀遠慮的政治考量,而禁止這些,又會認為是自己的國家不夠自信,因而難以抵擋這種文化入侵。

  世家更是如此,本質來說,世家高門就是後世的娛樂圈,走的就是流量明星路子,只是要求比較嚴格,人設必須得玩一輩子。

  運氣好的如司馬懿,可以找機會變現,成為政治話事人,用權力給自己遮掩,還能改變整個社會的風貌,而更多的中高層世家們則是追求流量、古話是「獨領風騷」的裝逼犯,什麼有看頭、能讓人吹捧就玩什麼。

  這不是貶義,因為這個時代裝逼裝到位了,是真的有巨大的社會回報的,桓溫的對手殷浩掌權後,大家才知道他的能力和曹爽差不多,但他出山前做足了輿論宣傳,乃至被人呼作「殷生不出,如蒼生何」;

  也因此,就連皇權都不得不給高門子弟和流量弄潮兒賣面子,宋朝的大臣王僧達出身琅琊王氏,是東晉丞相王導的玄孫,《世說新語》的作者劉義慶的女婿,宋孝武帝登基後,出身微賤的路惠男一躍而成為太后,路家由此發跡,她的兄長路慶之的孫子路瓊之也和王僧達做了鄰居。

  有次路瓊之去拜訪王僧達,王僧達先晾了他半天,然後輕蔑地說:「當年我家有個馬車伕叫路慶之的,是你什麼親戚?」

  路慶之曾經做過琅琊王氏的馬伕,現在發跡了就在舊主面前擺譜,路瓊之羞慚不已,落荒而逃,王僧達還讓人把路慶之坐過的床燒掉。路太后大怒,找皇帝兒子為族孫出頭,結果兒子卻說:

  「瓊之年少,無事詣王僧達門,見辱乃其宜耳。僧達貴公子,豈可以此加罪乎?」

  人家高門大戶的,你得罪人家幹嘛呢?自取其辱。貴公子豈能加罪?

  這便足見世家大族在南北朝的牌面,雖然王僧達最後還是被皇帝整死了,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沒有利益和情感衝突的情況下,得世家大族點讚好評,的的確確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就好像吉姆哈克去做一百場大學演講,也不如牛津授予他一個法學碩士來得有用。

  而象棋就是高殷搬出來,討好這些世家大族的一個妙招,它比圍棋簡單,因此逼格不夠,但也是因為簡單,老人小孩都能看得懂,也可以從中模擬掌握軍隊、征戰沙場的快樂,很適合一些中下層的子弟充作遊戲,還能吸引一大幫子人看;

  而高殷自己是皇帝,本身就自帶流量,帶著近臣一起玩,自然而然就能推廣了,這也方便世家子弟公開誇讚皇帝本人,畢竟象棋的改制的確是個好活,而且符合至尊近年對軍隊征伐的感悟——

  我們不是看在至尊的身份上才妙語連珠的,實在是這位恰好是皇帝的天才少年做的遊戲,好玩得緊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