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微微頜首:「可。」
至尊竟然許了,軍士們喜出望外,動手舉刀,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將賀莊近百口人屠滅,鮮血橫流一地,捂住孩子眼睛的母親也和她的家人一起去陰間團聚。
高殷強迫自己接受眼前的景象,這和殺石梅那次有些微的區別。石梅是婁昭君謀害他的工具,除去這層屬性,她對自己一家的憎恨天經地義,高殷還沒無恥到可以完全否決,只能緘口不言,享受著剝削欺辱他人的愧疚,和用權力鎮壓無辜的快感。
然而她害死了自己的四弟紹仁也是鐵一般的事實,因此高殷殺死石梅,是基於同一原理的復仇,同樣無可指摘。
而賀莊這些人完全沒有參與告密,只是受到賀尾這個白痴的牽聯,引動齊軍的怒火,為了平息軍士的怨恨,他才不得不將這些人斬盡殺絕,以表示自己是個合格的領袖,值得軍士繼續效忠。
甚至於……賀尾也不是白痴,站在大齊的角度,他罪該萬死,可若是在周國的立場,他是能上《孝義傳》的義士,只是時運不濟,落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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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軍士的怨恨是真實的,他自己也十分氣惱;那麼就殺,正因為自己能擔責、能平事,才能令這群人效忠。
哪怕是無辜者,哪怕雙手沾滿血腥,他也要實行……甚至享受。
捫心自問,高殷不得不承認,與其說他是在強迫做惡行,還不如說,是在強迫自己定義此事為「惡」,因為他在慢慢失去作為一個正常人的感官。軍人無腦擁戴、文士不敢勸諫,沒有了參照,他潛移默化地慢慢喪失作為人的常識,一個不小心,就成為劉昱、蕭寶卷之流而不自知。
站在身旁的皇后郁藍對高殷的心境一無所知,甚至難以察覺出這和晉陽南宮的酷烈清洗有何區別,只是或許女性天生的愛人能力讓她共情到了那對死亡的母子身上,心臟懵懵懂懂有一種刺痛感,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丈夫,某種叫做「求情」的心愿在積蓄力量,她卻認不得這種感受,欲言又止。
丈夫的側臉帶著某種冰霜,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前的惡毒不過是小打小鬧,隨著年歲越長、家庭圓滿幸福,自己終究會成為合格的妻子和母親,就像可敦生前在父汗身邊的模樣,總是要被這個男人寵愛、憐惜、保護的。
自己竟變得柔弱了!可這種感覺也不壞,郁藍略有些哀傷,靠在皇帝身上,帝後和諧的畫面和底下鮮血淋漓的場景形成鮮明的反差,這個時代的階級就是如此難以跨越。
諷刺的是,正因為是亂世,高家才從底層人一躍而成為天家,也正因為在亂世中脫穎而出,他們才獲得了隨意把人變成屍體的權力,這下真的是「還不是你的祖輩不努力了」。
士兵們行刑完畢,高殷再度下令,將屍體都丟進篝火,焚燒成灰,唯獨賀尾的屍首單獨綁在十字架上,和在魯陽時一樣,讓放回去的周兵帶到宛城中,給各地軍民看看「通賊」的下場。
接著就是對周兵的處刑了,作為戰犯領袖,博望戍主杜猛首當其衝。
也不知杜猛是裝瘋還是真瘋,見了滿地死人反而拍掌大笑,言「焚書坑儒」,而後被拖行至前,驚呼「吾非儒生」,又惶恐言「卻是儒將,如此亦死耶?」,激動地踢蹬著腿;
齊軍懶得分辨,向高殷請求指示,高殷想了想:「就處以抽腸釁鼓之刑吧。」
「喏。」
軍士轉身下去安排,高殷若有若無地看了顏之推一眼,把顏之推看得渾身炸毛,直以為至尊在哪裡對自己有意見。
幸好至尊只是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底下,士兵們將杜猛綁在柱子上,讓高殷想起以前某群M87星雲團滅的奧特兄弟,不過他的手段可比亞波人缺德多了;
杜猛的肚子被劃開,杜猛好像恢復了些許神智,又好像代入了別處,大呼「死於暴君之手,天下垂憐」之類的話,可很快他就喊不出來了。
齊軍在他的臟器里左右掏挖,杜猛難受得嗷嗷大叫,叫聲悽厲,周人喪膽,但動搖不了齊軍一分一毫。
軍士用力一拉,扯出一截腸子,而後剪斷,綁在旁邊的馬腿上。
馬上的騎士獰笑,用力一拍馬臀,坐騎嘶鳴一聲便策馬賓士起來,卻見杜猛就像水泵一般,從他體內源源不斷地伸出細長的腸子!
活不了了。不如說早點死掉還乾脆。
周人不約而同地產生同一種想法,已然不知自己身處的是地獄還是人間,就連最忠心冤賴猛的將士,此刻都不敢聲張,生怕被人發現然後享受戍主同等待遇;
啾的一聲,腸子伸至極限,連根拔起,連帶著杜猛頭顱垂下,再無氣息,死得卻快,但沒有人覺得他比賀尾輕鬆多少。
馬上騎士回頭,見杜猛腸子已被抽出,更得意了,馳騁到周軍虜眾之間,在他們的驚呼聲中策馬踐踏,踩死踩傷數人,還抓起馬腿上的杜猛腸甩向周人,周軍士兵驚慌失措,紛紛喝罵逃避,可看守他們的全副武裝的齊軍立刻行動,斬殺幾個妄想逃跑計程車兵,簡單得像是在宰殺牛羊,最終周人不得不屈辱地抱著頭顱、跪伏在地上,這樣騎士踐踏的傷害會小一些,戍主的血也容易甩到別人身上,而不是自己。
轉了數圈,騎士才馳出俘虜圈,他翻身下馬,舉起杜猛的腸子向高台上的至尊展示,至尊微微頜首,他便將腸子掛在竹竿上,和露布一同飄蕩。
這時高殷又看向顏之推,見顏之推戰戰兢兢,知道嚇著他了,連忙收回目光,面上卻隱有笑意。
這一幕落在他人眼中,只覺得至尊已非人也,既有褒義也有貶義,郁藍更是直接問起:「你笑什麼?」
「想到一些開心的事。」
「開心?嗯,底下確實挺開心的。」
高殷沒忍住,噗嗤笑出聲,奇異地望了郁藍一眼,她居然也會說這麼有趣的笑話。
「你反覆看顏之推,是覺得他做不好?」
高殷敲了敲她的腦袋:「別問那麼多。」
這個問題高殷沒法回答,主要是抽腸殺這個處刑,還真跟顏之推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