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狗告密,致損兒郎,吾——我很生氣。」
氣性上頭,高殷說話也不文縐縐了,直接說大白話。
文化素養這東西,在後世的普及率也不是很高,言辭談吐還是要修煉的,很多人哪怕識文斷字,表達能力也十分堪憂,高緯就是典型——
【齊主言語澀吶,不喜見朝士,自非寵私暱狎,未嘗交語。……斛律孝卿請齊主親勞將士,為之撰辭,且曰:「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齊主既出,臨眾,將令之,不復記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將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輩何急!」皆無戰心。】
說到底,太高深的東西底層百姓聽不懂,他們只能看見表象以及粗淺的陰謀論,太長太繞的內容左耳進、右耳出,因此說話要接地氣,簡單直白有力;某位姓唐的金髮大總統就是用了這樣的技巧,他的基本盤是美洲八旗,多數文化程度不高,太複雜的不想去思考,所以唐總統對自己的擁躉說話,會用最直白最簡單最不繞彎子的大白話闡述,演講和辯論的效果都比較好,最終得以復登王位。
「他們本不該死。可此地賊民刁逆,竟拒王化,讓我的孩子白白死在博望小道!」
高殷的語氣並不激動,也不焦躁,只是純粹的忿怒,就好像人見到不平之事,本能生出的厭惡;但由於周圍除了火燎和風聲,再無人響,讓這道聲音在夜風中飄遠,在無數士兵的崇拜和敬畏下顯出刻板的威嚴來,無論多年輕,到底還是掌握著實權的天子,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聲音被權力強化了無數倍,化作神旨印在士兵心中,普普通通的話語,因是至尊所言,便深入了靈魂,千軍為之變色,甚至慟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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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力,哪怕神佛也無法阻止,民間為親屬復仇,朝廷還要下令褒獎,世人也會以義士相待,何況是為國捐軀的烈士?
「此仇必報!不報不得為人身!」
高殷舉臂握拳,牽引眾士,無數人揚起手臂,各色臂袖在風中翩翩起舞——軍中將士大多結義,各有義兄弟,然而許多人的兄弟都已經不在了,死在那條窄道中。
氣氛已經燃起,廢話不必多說,高殷的惡意就是審判,何況背後還有著國家尊嚴和煌煌天威?
以前自己用酷刑在齊國內部豎立權威,又在玉璧折磨韋孝寬,但周國依然不知道自己的恐怖。
那就從此刻開始,震撼周人吧,這次的處刑出於義憤,能解軍士之怨,能令外國膽寒,就有著十足的意義,這次他也要整出新的花樣,爭取讓天下知道,不要和他高殷為敵!
「先將賀莊之民押上來!」
可朱渾天和興奮應命,親自去押解人犯;可朱渾天和醒來後,接替爾朱致主持工作,他在戰場上只是驚嚇,沒受什麼實質傷害,但鬱氣凝結,不剷除賀莊,他心中不快!
所以在收拾了羅川口戰場後,馬上派百人隊去賀莊,把那裡的莊民都抓到博望里,也不和他們交流,完全將他們視作死人;那個告密的賀尾沒有隨軍,在博望戍中,齊軍打進來太快,他又不敢自殺,也被生擒活捉。
對這傢伙,可朱渾天和就沒那麼客氣了,親自動手打了一頓,中途越打越順手,如果不是提前和親衛說好,留他的狗命給至尊處置以轉移怒火,可能就真把他打死了;饒是如此,賀尾也是渾身酸爽無比,已經不能起身。
不多時,近百口莊民被帶到現場,賀尾乾脆是被抬過來的,也是他受到的最後一點優待,馬上他就要享受大齊天子的雷霆君恩了。
莊民們瑟瑟發抖,他們哪見過這種陣仗?一路哭嚎叫嚷,說自己無辜,希望聖德天子放過他們,他們願做牛做馬、一生為奴之類的套話;
齊軍聞言,更覺惱怒,恨不得抽刀把他們全部斬殺,看不過眼的文士也不敢再勸,現場的氛圍已經十分充分地說明了他們祭品的身份。
「跪下!!!」
齊兵怒喝,怒聲顫動大地,莊民們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地,還要哭喊,軍士便飛起一腳:「天子面前不得失儀,喧譁者立殺之!」
民戶們頓時噤聲,男女老少皆默默流淚,哪怕不懂事的孩子都被死死捂住口鼻,力氣之大幾乎要將他們摁死,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觸犯皇威。
高殷見狀,心中本能地生出不忍,同情心是人類的本能,他也不是什麼天生惡魔;不過他剛來就敢殺一個死太監,現在有著國家「大義」,自然能壓制這些瑣碎的情緒,甚至將其當做人性的曙光細細品味。
他斜眼窺向郁藍,見她表情不定,大概也在尋找著人類和野獸的轉換開關。
雖然她本性險惡,對底層人的生死毫不在意,何況還是傷害到她自身利益的敵國百姓,但她近來也生了個孩子,多少有些母愛,看見剛剛那一幕,說不定心中有所觸動。
似有所感一般,郁藍也將頭探了過來,夫妻在這一刻有了精神上的共鳴,對先帝在世時的種種舉措有了更清晰的理解。
對他來說,朝堂中的勛貴和宣訓宮中的婁太后,都是眼前的賀莊之民吧?他甚至殺他們不得。
風中似乎傳來冷哼輕笑,高殷的心態驟然一變,忍不住為自己的暴行開脫:這是不得不做之事,車輪緩緩向前,無法停止,哪怕他是皇帝……正因是皇帝,才要承擔天下之惡。
要怪,就怪你們做錯了選擇,怪這個亂世害死了你們吧!
這麼想著,他有了新的感悟,輕咳兩聲;眾士望來,高殷看向賀莊之民,問道:「那個告密的賤種在哪?」
軍士們把賀尾丟在地上,滾了兩三圈,賀尾實在忍不住發出哀嚎,隱約聽得見求饒的話語,但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悽慘至極又可恨無比。
「賀莊民,汝等活不過今夜,朕要把你們斬盡殺絕。」
高殷輕吐,賀莊民神色百異,頓時喧譁,可軍士們拔刀相向,抵在脖頸間,頓時讓他們不敢再有異動,哪怕天子正說著要把他們族誅的話。
眼神遞來不解和痛苦,高殷以冷漠作為回答:「沒有為什麼,這賤種向西賊告密,在羅川口害死我軍將士,他們原本不用死的,卻白白殞命,作了賤種的功勞。」
「我王師在此,還敢抗拒,那便是選做西賊之奴,他既是汝莊中人,那整個莊都要受罪,汝等死後可慢慢譴責他,但現在……先向我的子嗣們道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