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4章 屍語

  至尊親來探望,爾朱致興奮不已,帶著傷向高殷下拜。

  雖然沒有被傷到要害,但攻打博望戍的過程中也添了許多新傷,只是當時腎上腺素激增,讓爾朱致發揮出天人之勇,待戰鬥結束後,仍強撐著等待後軍來援。

  本來到這就可以休息了,但可朱渾天和暈死,叱門駝身負重傷,爾朱致成了最高主官,不得不強打精神替別人主持軍務、考慮政治,甚至要在士兵們面前表現出超人體魄,以撫慰眾心,私下偷偷吃五石散等藥物以提神。

  誰都知道這樣不好,先帝就是這麼搞壞身體的,但戰爭的轉機就在一瞬間,若是他都倒下了,那很難說軍中會不會生亂,周軍會不會反撲,為了回報至尊、不復羅川口之哀,爾朱致寧願押上性命,守衛戰果。

  這些都讓爾朱致精力大損乃至折壽,等可朱渾天和醒來,商量完奏報、交出指揮權,爾朱致就停止服藥,傷痛驟發,變本加厲的反噬讓他迅速委靡,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阿致且休息,這樣我看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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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的表演成分很高,高殷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怪,好在他的確是真心實意覺得爾朱致牛逼的,親自把爾朱致扶回榻上,又招來醫官仔細詢問傷情,得知無有大礙,也不表現安心,只是平淡。

  「可憐阿致,休養後還能戰,不然該封上品、授公侯,開始頤養天年了。」

  這話說得有些刻薄,像是爾朱致還能用的意思,但爾朱致反而笑了,至尊是在隱晦地表達關懷呢,這點和先帝很像,父子倆都不好意思直接關心,可能是有些落面子,但能有這種態度,本身就是一種真心。

  先帝雖崩,然有干明繼承一切。

  「昔年葛榮別帥韓樓有眾數萬,屯據薊城,天柱大將軍令侯淵進討,配騎卒七百,甚少,大將軍曰:侯淵臨機設變,是其所長。」

  「淵乃廣張軍聲,破賊帥陳周馬步萬餘,虜其卒五千餘人;尋還其馬仗,縱令入城,度虜眾已至薊城,遂率騎夜進,昧旦,叩其城門,韓樓果疑降卒為淵內應,遂遁走,追擒之。」

  高殷向諸將說完典故,而後贊道:「侯淵以計離隙,令韓樓疑降卒而遁,其謀之神也;然阿致逮賊至戍,順勢沖討,長驅直入,逼降千虜,可言之神勇,較之侯淵離間,卻更為難得!」

  得知爾朱致破城的經過,高殷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典故,如果說侯淵是利用了韓樓的疑心,半夜敲城門讓韓樓以為降卒有內應,即將獻城投敵,是料敵先機的典範,那爾朱致此戰就是反向的先為力勝,靠的力大磚飛,硬生生搶到了周兵閉門的時機,在周軍內訌、戍門不穩的情況下衝殺進去,把上千守軍生生打服,從難度來說卻比侯淵更高,也更讓人恐懼。

  「此功不酬,何以讓將士心服?阿致當官升五級,授當塗縣侯,子弟中有適齡者,則一人封子爵。」

  爾朱致喜悅,又要下拜:「謝至尊!」

  「別拜,再拜給你拜出新傷,反倒不美了。」

  高殷拍拍他的肩膀,拉著他的手不住感慨:「真是天上的星神下凡,助大齊一統,有君等在,我也可以自稱將星如雲了!」

  這一夸就是誇了百保全軍,兩側的前鋒營士兵有些氣短,但仗是百保打的,他們不得不服;

  接下來的時間,高殷帶著皇后挨個把參戰計程車兵所在營地轉了一遍,每一個都親自問候,不少能叫出名字,賜予金銀綢緞酒食,詢問他們的家庭情況。

  軍士們涕泗橫流,感動不已;雖然至尊勇武不如先帝,但細心的關懷卻遠勝先帝,兩種風格不同,此時的至尊更讓他們受用,只覺得忠誠有了回報,先君後繼有賢!

  這一一探訪,就花費了許多時間,直至天落殘虹,高殷才轉完攻戍和羅川口受傷計程車兵,而後集中戰歿將士的屍體,立起篝火台和高台,把士兵們的屍體用橫木和布匹製作出擔架、像後世的學生宿舍床一樣壘起來。

  所有齊人都知道,至尊要為他們出氣了。

  幾百具齊國英靈的屍骸被整齊地排列在一起,遠遠望去,像是一片露天營帳。

  生者死者皆沉默,像是在等候時機。

  篝火隨風擺盪,在靜靜躺著、或老或年輕的面孔上明滅舔過,照不出一絲生氣;

  火光搖曳,忽明忽暗,夜色跟著一齊扭曲起來,彷佛有某種東西從屍骸身上緩緩浮現,肉眼凡胎看不見,卻無端冒出一股生奪魂攝魄的恐人氣氛。

  降卒和降將被押來此處,看見這一幕驚駭不已,回想起前年去年流傳的種種傳說,齊帝得天道、會法術,能驅使鬼兵,使亡者還魂,不由得心膽生寒;許多人跪在地上,雙股間涕泗橫流,戰戰兢兢,急欲奔走,可惜齊人不讓。

  比較特別的是戍主冤賴猛,報稱其已瘋癲,這幾天一直在說各種戰役,有時自稱宋武帝、有時自稱韋孝寬;在此情此景下,他也十分古怪,本來癲樂癲樂的,見到沖天火光和屍骸,立刻變得恐懼起來,高呼自己是曹操,這是赤壁之火,他要退兵,被齊兵扇了兩個耳光還不老實,只能給他塞布條,以免破壞氣氛。

  「這是真瘋子啊。」

  高殷自愧不如,人家這才是瘋癲,自己只是拙劣的模仿者。

  郁藍忍不住笑著接話:「他既學你放博望之火,又呼喊赤壁之火,想來是你的書迷,卻給你造成了大麻煩。」

  高殷微微頜首:「一粉頂十黑,古人誠不我欺。」

  郁藍美人問號,但也不追究,眼下是他的主場,就像高歡是侯景、賀拔仁、斛律金等人的大哥一樣,高殷也要向百保和天策前鋒營展現自己的大哥風範。

  此刻的博望戍里不存在國家君主和禁衛軍團,更像是一群遊俠黑道在執行幫規。

  「於此處者,皆吾兒郎,呼作君父,恩猶父子。」

  高殷上來就說了一些隨行文士們沒繃住的話,和部下稱兄道弟,甚至說成兒郎,幸好夜色已降,讓他們很好隱藏表情;但眼神略一掃射,便也不用裝模作樣,台下的軍士翹首以盼,聽得極為認真,甚至脖頸、身軀、手腳輕輕顫動,像是受到了皇天上帝的感召,望向至尊,如見佛陀。

  對他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高洋生前是他們的阿耶,論起這種幫派遊俠式的關係,他們比太子高殷還要親近皇帝;如今至尊繼承了這種關係,那自然而然的,他也就成了阿耶的繼承人,同樣是阿耶。

  至尊已經用氣魄、智謀和天命證明了這些。

  受到氛圍的震懾,無論降卒還是齊士,都主動或被迫融入任俠情海中,精神向某種更龐大的東西靠攏,這便是國家、政府、公司、組織、幫派、集團……最初的原型,一個牧羊人,和他的牛羊。

  羊群不需要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需跟著走,就不會被拋棄;牧羊人也並不需要每一隻羊都心甘情願,他只需要牛羊恐懼、依賴,或是崇敬,三者有其一,便足以驅策。

  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照出同樣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