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分義

  「嗯?!」

  宇文護穿戴衣甲,剛剛的商議被元孝矩說錯的話給中斷了,驚起宇文護一身冷汗,察覺到現在不是稱帝的好時機。

  但元孝矩仍不死心,繼續發力:「晉王所慮,臣等不及,但晉王也該想想後路,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若晉王不行此大義,該教追隨晉王的我等何為?」

  宇文護聞言,心頭一軟,又忍不住猶豫起來;剛剛那番話,特別是太祖子嗣不容他的這段內容,也確實說到了宇文護的心坎里。

  元孝矩見事情有轉機,連忙道:「若晉王願聽,矩願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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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護閉上雙目,想了想,還是坐了回去:「……且試言之。」

  元孝矩心中一喜,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便不再兜圈子,以直接、最真實、最不繞彎子、最扎心也最乾脆的方式向宇文護坦言:

  「便以蒲州戰事來說,眼下無非勝齊和敗齊,至於如何算勝,收不回河東但退了齊軍算不算勝,則由晉王思量,臣不多言。但即便勝了,這功,卻又算誰的呢?」

  「……?」

  宇文護不解其意,元孝矩扶須,嚴肅道:「如今蒲州城內皆為晉王親將,還有世子坐鎮,當為晉王之功。然兵馬錢糧都由國家所出,而國家乃是太祖肇基,縱無晉王輔政,若能使燕國公總統萬軍,鄭國公、隨國公、安武郡公臨陣決機,料想抗齊亦非難事。」

  「因此總有人不服,縱是勝了,也是倚仗太祖遺澤,非晉王之力也……」

  「誰敢說這話?!」

  宇文護立刻咬牙切齒起來。

  他心裡對宇文泰一直有某種說不清的情素,他十二歲喪父,一直追隨三叔和四叔,在三叔死後便只有四叔了,意氣風發的四叔是他的人生偶像,雖然以叔侄相稱,但實際的感情已親密得如同父子,他也把幾個堂弟看作是自己的半大兒子。

  可惜天不假年,四叔逝去後,這份崇拜便因塵封而漸漸褪色,無論他怎麼做,都離不開四叔的規劃和其他人對四叔的懷念,但周國要發展下去,就必須要比以往更強,這也就意味著宇文護自己要超越四叔。

  只有完成精神上的弒父,他才不再是人們口中的「胡人之力」,而是「捍危獲義者,護之力也」!

  這甚至和他本身的權欲無關了,他依舊崇拜四叔,但四叔已經無法再指導他和國家,繼續沉湎只會活成他的影子,同時也否定了他這些年來的執政——可笑的是,偏偏宇文護的政治才能還真沒有達到可以突破宇文泰制度的水準,使得他一直在宇文泰遺留的框架內打轉,活脫脫走成了一道迷宮。

  「人皆不言,人盡皆知。當初太祖雖收武莊公的部眾,卻也替武莊公報了仇,隨後進據長安,立政關隴;後歷戰小關、沙苑,皆以弱勝強,天與神授,緯武經文,孰者能與於此乎?」

  元孝矩向宇文護行禮:「故太祖新崩,晉王擁立略陽公卒變魏為周,朝野雖有誹詞,然終成王室。王世子縱勝蒲州,亦難免受人非議,言太祖余德佑子孫,不過為晉王竊取爾……」

  「豈敢如此!!!」

  宇文護出離憤怒,放聲咆哮!

  是誰在太祖走後還守護著這個國家的?!除了他宇文護,還能有誰!

  幾個孺子,仗著自己流著太祖的血,就敢跟自己作對……還有那些心懷不滿的狗賊,太祖都說了,他得胡人之力,你們也敢反駁嗎!

  「是以,晉王以為蒲州大勝能盡攬人望,眾臣不敢勸阻,然這在某些人心裡,正是太祖英魂庇佑、余德未衰的徵兆。現今,陛下又與晉王離心離德,若其不顧體面,竟將侯伏侯、獨孤幾位重將封王,彼等是受還是辭?」

  「若辭,晉王遲遲不正位,彼等不是坐失王爵,心懷怨懟?若受,則威福出於陛下,分隔了晉王恩義。今上或許做不了多久陛下,現在卻於晉王和眾將之間存下糾葛,將來事若有變,彼寧予家奴,亦不留於晉王之手也!」

  宇文護原本怒氣沖沖,聽著元孝矩的話語,竟愈發地心驚肉跳,他忽然意識到了一點:毗賀突雖然現在無能為力,但他到底是皇帝,占著那個名分。若他發起瘋來,不顧周國之將來,就是為了給他宇文護添堵……

  別的不說,就是在朝堂上、在眾臣面前自戕,死前壯言為自己所逼死,那自己能有什麼辦法?

  還能夷其三族嗎?!

  而這只是一種最極端的方式,毗賀突性情剛烈,若不是心灰意冷,真卯起勁來和自己作對,那麼自己就要一直忍著毗賀突,或者是……殺了毗賀突!

  也許毗賀突就在等著他的刀呢!

  「如此看來,蒲州勝敗,其實和尊位無關,晉王大可正位,若勝,則為天命攸歸晉王,帝運已經轉移,若敗,周國兆民也不能降於東賊,只能仰仗晉王救彼等性命,而若是戰敗以後,晉王還未稱尊,那天下萬民所仰仗的,可就是陛下了。」

  元孝矩不得不用失敗主義進行提醒,一旦打輸了,那麼周國更經不起波折,只能團結所有力量對抗強齊,而這時候宇文護也不能做什麼過分的舉動了,否則就違背了周國最本質的利益——政權的生存,到時候不要說是皇帝宇文邕,哪怕是原先的支持者也會考慮反對才能不足、德不配位的宇文護。

  若是于謹聯合達奚武、普六茹忠等人出面……那宇文護也只能在殺光他們獨霸周國,或讓權以妥協求存中進行抉擇了。

  「反之,若是速速稱帝,則名分定矣,蒲州十萬將兵皆為府兵,統兵之將全是晉王親信,知晉王正尊位、得天運,再諾彼等厚賞,眾將定然大喜,必捨生忘死以抗強齊,保我河東土地。」

  元孝矩說完,靜靜等待著宇文護的反饋,宇文護半晌不作聲,緩緩起身穿上軟甲官袍,元孝矩該說的也說完了,只能等候宇文護自己去思慮,再說便過猶不及;

  等宇文護出了晉王府,有婢女召喚元孝矩,帶他來到元羅朗的屋中,宇文護的妻子元羅朗就坐在裡屋,見到兄長,面色一喜:「可說服了?」

  元孝矩搖搖頭:「晉王猶而未決,須得強壓,方敢捨身……」

  「唉,成君王大事,無非搏命而已,晉王的處境可比當年的太祖優渥太多了,這都不能把握機會,以後如何服眾呢?」

  元羅朗知道哥哥說的不是宇文泰,而是他們的祖先道武皇帝,也是輕嘆一聲,安慰道:「我雖是女流,也知道此事不可急躁,齊之高澄便是因此而死,況夫君乃同族乎?夫君身輔朝理,自有你我不曉得的難處,等他想通,便是一晝夜而成,我既為皇后,兄長也便是國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