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兄妹互相安慰,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態勢,也讓他們揪心不已;雖然才成為晉王妃沒多久,但接踵而至的挑戰就是稱帝,使得晉王陣營的人馬不得輕鬆。
細細想來,周國現在所有的麻煩幾乎都是如今的齊帝高殷所造成的,不是他開啟稷山之戰,晉王之子也不會出事,魯國公還留在國內,不會換上毗賀突這個剛硬的傢伙;
長安又受其三國之影響,傳出不利於晉公的流言,而後毗賀突還以此為藉口,真打算實施書中的犯罪計劃,給周國造成的壞影響難以估量。
此時齊軍又在他的命令之下,率軍攻打河東……結果如何還未知曉,但東方的種種操作,已經讓周人產生了濃重的心理陰影。
明明前十年都和高洋相安無事,頂多只有小規模的衝突,高殷一上來,連玉璧都拿下了,以後的日子……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這也成了元羅朗的心病,隱約覺得周國的未來不可期,太祖已經不在了,國家又不似以前那樣強將如雲,碩果僅存的等夷們還和夫君有矛盾,若再出點事,只怕……
晉王的儀仗隊在街上大張旗鼓,護衛比以往多了三倍,放眼看去,街道幾乎要被晉王護衛給堆滿了,一隻蒼蠅都難以穿梭,碩大的「晉」字旗迎風飄揚,盡顯王者的威武。
宇文護沉醉於這種威風八面的成就感中,不由心想,自己這樣已經和皇帝差不多了,何必再貪圖那個位置呢?取不取無差,強取還有很多害處。
雖然還要和那些個孺子裝模作樣,但產業本是他家,自己只是代管而已,如今具體的權力都在自己手上,做一做姿態,反而讓宇文護更有一種暗中得意的快感。
不過妻子、親信、黨羽都希望他能更進一步,她們分析的利弊也各有道理,最重要的是,自己會成為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無論名或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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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也意味著他將超越四叔,成為四叔拼搏一生而不可得的高貴人物,也證明他有著四叔所沒有的天命。當然,四叔現在也是皇帝了,但他是死的,自己還活著,生時就已登臨天子境,這是何等的榮耀!
晉爵為王就已經如此快樂了,若真登基為帝,享受萬民擁戴,那天下間可比之人也就二三,而若是論實質,也就一人而已……
「唉。」
車駕停止前進,宇文護嘆息一聲,下車進入太極殿。
周國沒有沿用傳統的侍中和尚書台,而是仿照《周禮》建立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也是後來隋唐三省六部的雛形,尚書台的職能被拆分併入六府,三省里中書省負責的決策與草詔職能由春官府(禮部)的內史大夫承擔,門下省負責的封駁與侍從由天官府的御正大夫和納言大夫承擔,執行與行政的尚書省則被拆分到其餘部門。
造成這一情況的原因是宇文泰專權,為了不讓西魏皇帝摸到實權從而反殺,宇文泰在設計的時候加入了自己的獨斷小巧思,和曹操、高歡的霸府初衷類似,但具體細節又不相同,只要「五府總於天官」,最終決定權就還握在天官府的大冢宰手中,而決定大冢宰能否總統五府的權力又在大冢宰自己手中。
即使皇帝解除了這個職務,也要設立新的機構接手五府事務,而原本漢晉傳統的尚書台模式已經被取銷,需要時間來組建並執行,這段時間足夠大冢宰反應過來把皇帝反殺了,於是出現權力不向皇帝靠攏,皇帝只能主動走向六官的局面,以此保證宇文泰和接班人能夠牢牢控制西魏北周的權力。
這就使得西魏北周看上去還是一個班子,但皇帝沒有一個自己完全掌控的機構可以配置親信黨羽,從而淪為吉祥物的法人,沒事被大冢宰拉出來遛彎、有事請出來背鍋,加上柱國體系和府兵制度,政權和軍權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讓皇帝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
這也是為什麼周國的皇帝總是比權臣慢一拍,宇文邕熬了十二年,最終還是被迫鋌而走險,選擇肉體消滅宇文護。
周帝身邊也是有些侍臣的,比如御伯中大夫,對應的其實就是漢晉制度的「侍中」一職。雖然他們歸屬於天官府,人事檔案掛靠在大冢宰的單位名下,但本人時常跟隨在皇帝身邊,算是借調給皇帝了——多少有些黑色幽默。
而由於皇權天然的禮制屬性,容易在耳濡目染間洗腦近臣,讓他們放棄對大冢宰的效忠,轉而臣服於皇帝;
因此宇文邕謀劃誅殺宇文護時,身邊密謀的同黨王軌是內史下大夫,隸屬於春官府內史司,宇文神舉是右宮伯中大夫,隸屬於天官府宮伯司,宇文孝伯則是小宗師,屬天官府宗師司。
這一套比曹操司馬師高歡建立的霸府還要壓迫皇權,前三者雖然在朝中安插親信,誅絕政敵,仍保留了舊朝廷的體面,最開始也是在母朝廷的名下開創了子朝廷,再做空母朝廷、壯大子朝廷,隨後兼併;
但宇文氏所建立的西魏一開始就在宇文泰的掌中,所以最初的設計就是讓大丞相、大冢宰控制一切,朝廷不是個空殼而皇帝是。
如果宇文泰自己登基,那肯定要將這個留給自己的後門堵上,可時間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只能交班給宇文護,而宇文護當然不會削弱自己的權力,宇文覺又沒有威望和機會改制,因此大冢宰這個系統BUG就保留了下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宇文泰親手給兒子們挖了墓穴。
這就使得周國皇宮內沒有一個嚴格意義上的理政之所,周國皇權真正的名字是「大冢宰」,你個皇帝名不副實,要正式的場地幹嘛?
宴請百官、接見外臣、舉行大典在太極殿,日常政務聽訟在正武殿和東堂,召集眾臣議事在大德殿,要辦什麼公就自己選一個辦公廳臨時幹活,要正式辦公室的話,得去宮外的天官府里。
此時宇文護進入的是太極殿的東堂,從他入宮時起,就已經傳令召皇帝和眾侍臣來此議事,等他到東堂時,被點名的官員們都到場了;
宇文憲穿著一襲黑袍,坐在堂首和近臣們談笑,見宇文護來,便停止談話,面上仍留有笑意。
雖然處境不好,但從這個笑容可以看出皇帝心情不錯,或者說心態愈發平和。
宇文護的眼神複雜起來;想到自己可能又要殺死第三個皇帝,偏偏這個還是最麻煩的,卡在一個國家艱難的時刻,自己甚至還要他多活一段時間配合自己,心裡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和膈應。
毗賀突看似準備躺平,準備在皇位上發爛發臭了,可誰知道他又會突然整出什麼狠活?
該死的高殷,學你那死鬼阿耶不好麼?登基了也不維護權力、好好享樂,淨給我添堵……若再給我三年,毗賀突就不是問題了,偏偏在這難熬的時刻,成了亘在他心頭而又不能不立刻解決的麻煩事。
抱著這種複雜的心情,宇文護向宇文憲行禮:「拜見陛下。」
「晉王別來無恙。」
宇文憲輕佻一笑:「又有何事要與朕和眾臣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