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護果然發散了思維,回憶起自己親手把陳昌送到了齊帝手中。
陳昌的身份是一把利刃,人盡皆知,不過周國礙於地緣,無法向陳國施加特別大的影響,特別是王琳還在郢湘阻隔了周陳聯絡,即便王琳覆滅,也還有西梁,這是原則問題,扶立一個陳昌會引起西梁的反感,失去了西梁的歸附,反倒得不償失了。
因此周國最後只能把四個二帶兩王當炸彈來打,把陳昌送回陳國,給陳蒨造成一些法理上的麻煩,事實也的確如此,陳蒨有段時間心情相當不好,但最後到底是把陳昌給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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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個時間線上,陳昌被宇文護用來交換了自己的母親閻姬,對宇文護來說這是不得不進行的交易,殷兒雖然知道是給齊國送了一把武器,但宇文護也不能拒絕。
如今這武器在淮南興風作浪,攪動了江東風雲,甚至逼得陳蒨不得不向齊國低頭,提起這件事,宇文護的表情便一臉陰翳,這種不得不資敵、坐視敵人享利的事情,實在太讓人難受了!
早知如此,自己就該用其他條件換回母親,雖然不知齊帝是否會答應,但總比現在讓他得意要好!
事關自己的錯誤決策,宇文護的防禦心理被激發了出來,高殷是他的死敵,這幾年的不順都和他有關,甚至自己要給宇文憲納娶突厥公主的計劃都被高殷所破壞了,結果就是突厥人和齊國狼狽為奸,在他的國土上大肆劫掠,死傷無數,他還得想辦法善後當地民政。
這麼一個肚子壞得流膿的傢伙,他的行動能是心血來潮嗎?
宇文護越想越不安,猛然回憶起,除了陳昌陳頊,高殷還從他這裡順走了一批人物:
先是戰陣上俘虜了禰羅突,隨後又要走了禰羅突的家眷!
而自己若是強行登基稱帝,無論善不善待毗賀突,高殷都會故技重施,藉口毗賀突已死,「要送魯國公回朝繼位」,把那套對陳蒨的把戲,在自己身上再來一遍!
到時候自己讓是不讓?讓就成了笑話,暴露了野心還做不成事,以後再也無臉見人,部下也會離心離德作鳥獸散,不讓,那同樣會大失眾望,齊國財富又多,高殷只要拿出一部分,就能收買大批如賀若敦、梁士彥者!
宇文護越想越氣,抓起眼前的茶碗摔出去,忍不住罵出口:「這個……雜種!」
好一會兒,宇文護才從氣頭上緩過來,看見元孝矩跪坐在一旁戰戰兢兢不敢動彈,心中頓出一口惡氣:
剛剛不是還在逼我篡位嗎?怎麼不橫了?
你什麼身份,怎麼知道我要承受多大的壓力!
元孝矩懊悔不已,自己引喻失義,反而讓晉王提防起來了,也不知道他罵的是誰,好像不是對自己發脾氣,於是縮著頭、耐心地等待,見宇文護神色轉平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晉王是在怨矩?」
「怨你?」
宇文護冷笑:「這件事上,你還不夠格。」
元孝矩仔細思索剛剛發言不妥之處,猛然警省,挽回道:「這……魯國公背棄祖宗,自絕於天下,已非我朝之人,國家無人不願得而誅之,晉王何必為這人動怒呢?」
「他算什麼?一條喪家之犬,如今只在高殷腳下搖尾乞憐,求條活命罷了。」
宇文護又倒了一碗茶水,飲去半盞,冷笑:「陳頊之妻已被高殷占有,卻不知禰羅突這傢伙,又能守妻守到幾時呢?」
說完,他也覺得這種詛咒一樣的惡言不妥,低頭飲水,過了一會才道:「我若廢毗賀突,高殷必以此興造罪名;宇文叔裕的品行世人皆知,這都能被他說出惡德來,到時候還不知道如何攻訐我……」
宇文護猶豫片刻,又說道:「我見其所著三國極為精彩,內容生趣,卻沒想到他還在裡面埋了一個大伏筆,毗賀突敢兵變攻我,甚至率軍衝出宮門,也是受其影響,如今世人皆言『魏帝殺晉公』,便是指此。」
「我再廢毗賀突自立,那不僅是第二個司馬氏,還是王莽、董卓,而他就是光武、魏武,率關東義軍興兵伐吾!」
說起這個宇文護就氣,這書開卷不過十章,就開始影射他們宇文氏是董卓的西涼軍,拿不下洛陽、被打回了長安,還要篡位建周,並在其中影射太祖殺出帝之事;西魏建國二十二年,整個建安年號二十四年,也相去不遠,他找文士問過,偏偏還真是這個時間,真不知道高殷是看書太多算準了,還是冥冥之中窺見的某種國家建立的規律,繼而以書導人、氣陰算殺。
如果一切都在高殷的計劃之內,那只能說這傢伙太可怕了……和侄子們完全不是一種人,難怪高演會在他手裡翻船,哪怕高殷自己不在周國,手伸長了些,也差點把他給害死。
「這樣的人,會對我們的動向沒有算計嗎?也許他早就等著我篡位,好把禰羅突當成塊寶貝,亂我大周人心!」
宇文護之前對帝位的心動怦然冷卻,充滿遺憾和失望;他也是想做皇帝的,哪個男人不想?最開始那幾年因為地位不穩,也只能把這種想法壓在心裡,根本不敢冒頭,可現在百官公卿有不少人已經察覺到自己的野心,說難聽些,自己若真一直潛伏下去,他們反倒會驚詫!
而作為他事業上的前輩,高殷早就洞悉了這一點,挖好了大坑給自己跳呢!
宇文護對高殷是欲殺之而後快,但高殷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只能遙對東方無能狂怒,但還有一些人和高殷同儔,恰好還在自己的掌控中,也巧,這些人還不安分,四處跟他作對。
陀羅尼,統萬突,毗賀突……!你說你們都做皇帝了,安分享幾年樂不好嗎?這大權你就非要年紀輕輕就搶,那我成什麼了?被叔叔託孤,然後助你們掌握大權,用完既棄、幫汝家做皇帝的工具?!
周國水太深,我都差點把持不住,你們才幾年沒吃奶啊,能幹什麼?連我都鬥不過,還能對抗滿朝臣工的鬼心眼?這權力在我手裡,好歹皇位還是宇文家的,我要出了事,只怕宇文氏欲留名都不得!
宇文護越想火氣越大,讓元孝矩喚人準備車馬,他要入宮面聖;毗賀突自從兵變失敗以後,就被他囚禁起來,也不知道出於何種心理,宇文護就想從他口中聽聽對「天下萬民請願」的看法,哪怕短時間內還做不得,他也能生出一股快意。
元孝矩照做,吩咐完後又很快兜回來,拉住宇文護的衣袖:「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