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護遞來狐疑的目光。
這傢伙……不對,他是在暗示……!
元孝矩趁著宇文護還沒出言反駁,立刻繼續道:「高洋本為次子,因其兄命喪奴手,因而奪位,其母雖不喜,亦無可奈何,今之齊帝因此而居正統;齊帝年號干明,晉王之子亦字干明,可見干明應有天下,若不為子孫早做打算,將來東干明可就要奴役西干明瞭。」
為子孫計是為人父母的本性,雖然有很多人可以抵抗這本性,但有條件的時候通常不會拒絕,何況宇文訓乃是承載了宇文護未來地位和野望的繼承人,他的存在讓宇文護得以確認自己作為一個男人和父親的責任,意義非凡,自然也能影響宇文護的決策。
而其他人說這話或許有非議之嫌,但元孝矩是宇文訓的舅舅,因此這句話的性質便可在家常閒聊和拐彎勸進之間,但無論如何,都已經是大不敬之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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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也是元孝矩的計策,他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能安撫晉王猶豫不決的心態,使得他真正下定決心,立刻就要篡位!
宇文護對天命極為虔誠,畢竟國家天子是事實上的軍事領袖和宗教首領,若不遵循天意行事,就顯得國家沒有天命眷顧,那營造的天命敘事就會崩盤,許多人會失去信仰,從而投奔他國。
此刻聽元孝矩說來,雖然感覺有些勉強,但心中也是微微一動:似乎……是這樣?自己給伏拔突起字在齊帝繼位之前,莫非這天下,應當是他這干明的?自己不取大位,是在違抗天意?
可現實卻是……
「此事不可急切。」
宇文護覺得自己已經很激進了,自己所見的難處極多,一時不能解決;至少自己已經對親信們承認了自己的志向,給他們吃了顆定心丸,只是步驟上要徐徐圖之,一切妥帖再行事。
但元孝矩這個保守派覺得宇文護太保守了,希望他能在今年就搞定這件事,把小皇帝趕下來,自己坐上去:「接下來是廢保定而立新君耶?不知是誰,是去齊國請禰羅突回來,還是另立豆羅突?」
「休談這種事!」
宇文護瞪了元孝矩一眼,事實上他自己也沒想好,建國至今不過五年,就要廢三個皇帝,那自己比霍光梁冀還要跋扈!
廢是肯定要廢的,但不是現在,此刻國難當頭,等事情安定,再給毗賀突找理由,請他體體面面地退下,而自己也能一窺時局,那時候時機才算成熟了!
元孝矩的火氣也上來了:「晉王年歲已知天命,還要等候,等到何時?!!」
「您權威勢重,已為太祖子嗣所忌憚!居帝位者,二崩於王之手,心懷不滿如禰羅突者,身在外國而為齊帝所命,詆毀王威,依附如豆盧突者,雖表面恭順,亦不知其心中所想!」
「您已將太祖血脈全部得罪,這國家只要是太祖一脈在位,必將容您不得!彼等此刻或無能為,但將來呢?您百年以後,他們又會如何對待您的子嗣!」
「可憐我幾個好外甥,竟然要遭此大難!」
元孝矩猛然大喝,無論是音量還是內容都讓宇文護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別說了!」
元孝矩退後躲開宇文護的大手,冷笑道:「若在您的府中,連這些話都不能公開談論,那您還是早點交權,我等也好尊奉陛下,至於將來之處境,晉王自求多福吧!」
說著元孝矩揮袖就要走,宇文護驚而後悔,去扯元孝矩的袖子,安慰道:「孝矩怎能說這話?我也只是……唉!再商議吧!」
元孝矩說著「還商量什麼」,一邊往外挪去,被宇文護拉住,掙扎幾下後便半推半就地隨他來到書房,將門掩上,二人在房中密談。
四下無人,眼前還有一個元孝矩,宇文護想維持自己的權臣架子,結果沒忍住,先嘆了口氣。
「汝等說得輕鬆,卻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如今我已與梁冀、霍光無異,縱有想法,也只能期望子孫有為,現在形勢又艱難,我再行此事,就不怕國家崩潰嗎?」
「您就是國家,天下大事繫於您身,何必推辭呢?」
元孝矩的表情變得隱秘:「只不過是將五年前的事情再做一次……」
「太祖子嗣尚可,我卻沒有這份底氣!」
宇文護哼了一聲:「魏已非魏,周又不周,何以與齊氏爭衡!」
元孝矩心想大周不行,魏還是可以的,組織了一下語言,重新勸道:「事實就是,您已經得罪死了太祖子嗣,他們必定反撲,現在不敢,不過是形勢壓人,不代表他們沒有包藏禍心。」
「縱然敗者化塵,可只要您守著這底線,那皇帝始終都是太祖血脈,他們可以失敗無數次,您只要輸一次,就什麼都沒了!您難道像周公那樣,有七子在外為強藩嗎?」
宇文護面色尷尬,元孝矩再問:「您自比魏武帝、晉宣帝如何?」
宇文護只得搖頭:「不如也。」
「彼等一世英雄,前者扶漢祚,後者謀魏鼎,各有救國大功;然建安末年,尚有許昌、鄴城之亂,司馬掌國,亦有夏侯歸蜀、淮南三叛,若續扶舊國,豈不是將名分讓於仇睢,養虎來殺自己嗎?!」
「而今天下分裂已久,古風不存,人皆懷謀利之心,劉彧、蕭鸞以支庶篡歷,雖敗國祚,終問尊位,國亦未失於其手;可見政道繁複,事在人為,只要晉王登極踐祚,自做天子,少了掣肘,行事將無往不利,更可保自家萬事無虞!」
「至於太祖子嗣……日後善待,也就是了,名分既定,彼等必無謀也。若遷延日月,致使中途遭逢變故,您再想晉位,亦不可能了!」
宇文護覺得這番話十分不錯,內容極大豐富,古今得失皆有分析,歷史教訓也受重視,如果不是逼他現在就篡位,那就是宇文護理想中的勸進良言。
「漢有高祖、昭烈,燕有獻武、成武,南有宋武、齊高、陳武,皆在五十歲後登臨帝位,立基而饋子孫。特別是陳武,彼破齊便篡位,致使征王大敗,如今基業亦守在陳蒨手中,誰又討伐陳蒨了?」
宇文護更覺尷尬了,作為真正的國主,他收的是第一手線報,所以顯得元孝矩此刻說的話沒頭沒腦:
「齊帝從我等手中要走陳昌,今以奉陳昌歸國之名,聯合王琳與陳國三鎮起兵反蒨,陳蒨自顧不暇,已向齊國請和。」
元孝矩慷慨激昂的話語驟然一噎,頓時咳嗽起來: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