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回家

  陳頊說得咬牙切齒,毫不避諱,或許因為眼前的人是世間最尊貴的人之一,甚至沒有之一,也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精神上的主人,還因為是這個人此刻俯下身來,和自己平等對話,讓陳頊感覺到了其他人提供不了的無數倍的尊重和需要。

  「既然卿願意,此刻開始,朕就把卿當做平等的盟友,助卿奪位,但朕所欲得之物,卿也要準備好。」

  陳頊從幻想中清醒過來,不住苦笑,但還是接話道:「臣若有幸做江南國主,願守江南之地以養天年,若至尊憐惜臣,還請緩釋之。」

  「當然會放卿回去的。」高殷微微頷首,這是談判的基礎,陳頊再提一遍,無非是暗示自己只想在江東蜷縮到死,如果可以,希望高殷晚點再去討伐陳國。

  高殷記得這傢伙活到了北齊滅亡之後,他的年號太建有十四年,還在太建五年北伐,也就是說無論壽命還是心氣,這傢伙都很能熬,可不像他此刻說得那麼可憐。

  自己這般養鷹或許會給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創傷,但歸陳後他自己就能調養好,更不用說有奔頭做皇帝了,他一旦掌權,必然會迅速跟自己切割。

  但子嗣被自己所掌控,等於陳頊被自己奪走了王牌,何況江南那個位置,誰上都會背信棄義當白眼狼,選擇陳頊無非是讓他去和陳蒨內耗,並且把扭曲的歷史按自己想要的方向稍稍掰正,至少自己熟悉陳頊,對他會怎麼做也了解,要是換上陳伯宗,就不一定了——沒準陳伯宗也是個穿越者呢?

  「卿若守鼎,便把陳伯宗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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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殷提出的要求令陳頊感覺一陣滑稽:人家現在是皇太子,自己不過是一階下囚,還是自己親侄子,有什麼資格和道德應承這種事?

  但交談的物件擁有實現的力量,勾動了陳頊的內心,他在精神上還是掙扎了一會兒的,畢竟身無長物的奴隸最喜歡談尊嚴和道德,否則就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回憶起自己和兄長的親情,陳頊忍不住感傷——雖然這份感情以矯糅藻飾居多,畢竟自己已經暴露了帝王之志——想到要奪侄子之位,心中萬般糾結,一開始想的是伯宗把握不住這天下,陳國遲早要滅亡,不如由自己來掌舵。

  可他無法欺騙自己的真實想法,他更忌憚的是陳伯宗會對自己造成威脅,只要他還活著,陳頊就總要擔憂復辟的風險;雖然他還沒奪到呢。

  而至尊又提出了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陳頊便開始用另一層角度說服自己:若伯宗在陳國,那自己早晚還是要殺了他,所以只要他不在江南,那對自己就沒有影響了,過上三年五載,國家自然會被他所掌控,哪怕兄長復生也無能為力。

  既然如此,陳伯宗在齊國和死去,又有什麼區別呢?對陳頊來說,他的孩子大機率也會被扣留在齊國,那陳伯宗就和叔寶是一樣的了,都會影響他的皇位,他若能抵抗這些影響,那抵抗一個還是兩個都只是量級的問題;

  若是此刻不答應,至尊必然不悅,或處死自己,或把自己的野心昭告天下,讓天下人、特別是兄長洞察自己對皇位的貪婪,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於是他跪在地上,向前方磕頭:「若守鼎,臣必將陳伯宗送來。」

  其實高殷還想試試陳蒨的皇后沈妙容,似乎自己有了皇后,就想多試幾次她的同行,陳蒨現在四十歲,皇后應該同齡,若是快一些,那自己還能接著用。

  不過這種想法有點逆天,暫且不表,日後再提出來試探陳頊,若真能早早得之,便是意外之喜。

  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高殷還真不希望自己攻下江南後看到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皇后,而陳頊的皇后,自己已經享用了。

  「回國之後,須得像齊國一樣大崇佛門,立為國教,哪怕是卿兄在時,也要盡力勸諫,這對汝陳江山也有好處。」

  此時佛教已經深入民間,江南崇佛之風毫不遜於北朝,這也是應有之義,陳頊只當至尊是弘揚釋道,果斷答應,若他為帝,本來也打算這麼做。

  不過高殷想的是這兩年就要改革佛教了,未來江南的佛道也要統合起來,陳頊恰好可以作為自己塞私貨的傀儡,用他替自己承擔一些改革的弊政,以免未來攻略南陳時受到宗教影響。

  某種意義上類似宗教特區,先把不成熟的想法在江南進行試點,若經驗成功了就在齊國內部推廣,失敗就總結經驗,拿出更成熟的打法,也顯得齊國的制度具有優越性。

  「還有……」

  高殷談了一些條件,陳頊滿口答應,最後頓了頓,高殷繼續道:「卿之夫人柳氏,情況卿也知道,朕就據實相告——她和黃奴都不可能給卿帶回江南,還有叔陵、叔英,都得留在齊國。」

  陳頊對此早有預感,卻仍是心酸不已。但他連祈求至尊寬容,讓他帶回一子的想法都沒有,如果做得到,那至尊也不會做到如今這個地步,更不能從齊國的政治旋渦中挫敗諸敵、脫穎而出,這種事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說出來只是徒損顏面。

  不過往好處想,自己終於逃離齊國這個虎狼之地了,若帶著被摧殘過的柳敬言一起歸陳,那自己可能會隨著時間愈發憎惡起她來;甚至哪日怒上心頭,惡語相向,就足以讓她含淚自盡。

  還有叔寶,剛剛才在自己面前討好至尊,宛若親父子,以後也很難遺忘掉這一幕了,若一同歸國,自己或許會廢掉叔寶,立其他人,才好出這口惡氣。

  陳頊這麼想著,不斷寬慰自己,這也是能讓所有人都活著的辦法了,齊帝對夫人寶愛有加,看他來府的次數就知道,如今還有了皇子,以後、也能……過個好日子。

  終究是、無法相伴終生……

  他忽然想哭,念頭一上來,鼻子就酸漲,表情立刻垮了下來,還好沒人看見。

  可他哭不出來,就好像情緒只有露出一副苦瓜臉,多餘的離愁被抽去了,內心深處跳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心境,像個第三者一樣觀察著悲傷,而這心境只有冷漠、不屑,彷佛在提醒自己不要為了這種事情傷神。

  大丈夫不因兒女私情喪神亂志,否則如何執掌國家?

  陳頊痛恨自己的無情,但悲傷的確消散了,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向過往的事情追奪情思,不過是庸人自擾。

  「臣……謝至尊。」

  甚至是用輕快的語氣說出這番話,陳頊只感覺內心清爽無比,這回應倒讓高殷微微詫異。

  這傢伙不會是個抖M吧?走之前一定要給他織一頂綠帽子。

  「敢問至尊,臣何時歸國?」

  高殷想了想:「朕還想從江南要些人來,卿以為就只有卿會有這種待遇嗎?陳蒨想要和談,保住他的國主之位,那他的兒子女兒也要為此努力,才能不辜負她們享受的祿位。」

  陳頊釋然了,如果連兄長都要把孩子送到齊國才能和談的話,那自己好像也喪權辱國不到哪去,至少在自己登上那個位置之前,都可以說是身不由己。

  「卿可以走了,朕明日再見使者,告訴他們朕的要求,待陳蒨答應並將人送到,卿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

  陳頊沒想到這兩個字差點讓自己淚如奔馬。

  他的家在哪?在周、齊還是陳?若看人的話,那他擁有的家人……都圍繞在至尊身邊了!

  像是對天上的主禱告完了罪惡,陳頊朝至尊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轉身輕鬆開啟了門,門外空無一人,只有皎潔的明月迎接他回歸清寂的人間。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高殷仍站在黑暗中,摸索著把劍收回鞘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沉思著。

  忽然,他開了口:「都聽到了?」


  後方走來一個侍者,手中端著一盞燭燈,在高殷身旁放下,不僅映照得高殷的玉容更加英俊,還照出了不遠處的一名女子。

  揮手讓侍者退下,高殷拿起油燈,緩緩走過去,用手指抬起女人的臉,正是柳敬言。

  「有什麼感想?」

  柳敬言不答話,美目流出一道道悲傷,高殷忍不住低頭將其舔舐,柳敬言一驚,心中五味雜陳,口中低呼:「至尊、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