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雄氣

  聲音打破死寂,攪亂陳頊的神智,令他驚恐不已,怪叫一聲,向後倒去。

  正喘著粗氣,陳頊突然反應過來,這是至尊的聲音。

  他還在,還沒拋棄我。

  陳頊感動得哭了,兩行清淚流下,聲音帶著哭腔:「至尊,您……差點就嚇死臣了!」

  說著,他趕忙向聲音的方向爬去,但忽然聽見拔劍出鞘的聲音,頓時令他不敢再輕舉妄動,愣愣道:「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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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答覆,又陷入了死寂的泥沼里,陳頊心神慌亂,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好在無人催促,也無人答理他,陳頊慢慢冷靜下來,開始思考至尊剛剛的問題。

  可越思考,越是絕望。

  這怎麼回答?若回答想,那是找死;回答不想,可誰都會如此回答啊!若想要的是這個答案,至尊何必詢問自己呢?

  又或是……

  一個邪惡的構想在陳蒨腦海中漸漸成型,令他同時感到興奮和絕望。

  高殷手持寶劍,站在不遠處,在心裡默默數著數:一、二、三……若到三百前陳頊還沒說話,就殺了他……

  良久的沉默。

  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五……

  忽然聽見一個自信的聲音,像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帝王。

  「帝王自有天運,侯景猖亂,壞梁百年,篡朝稱漢,雖一時之熾盛,三載授魂放命。」

  高殷聞而笑之:「三載而亡,酷似永定,安知天可嘉續何年?」

  終於把這傢伙的英雄氣給勾出來了。

  沉默再次籠罩黑暗,高殷滑劍於地,緩緩拖拽著,割出一陣狂氣。

  「朕志混一戎華,然天下分裂百年,南北懸隔,非旦夕可合。今為大齊計,先摧關中,次取巴蜀,待逆周蕩平,方圖江東;若遽並江南,則須分兵鎮守,撫綏黔首,歲月遷延,反使關中得以喘息!豈可因此一時之快,遺腹心之患於子孫?」

  「是故陳可滅而暫不滅,雖不患建康之失,然王琳、蕭詧輩,見南朝覆亡,必圖自全之計。彼等勢窮而合,或結陳為唇齒,或附周作爪牙,共謀北向,則事未可量也。昔赤壁、淝水之變,皆由南北相持,外援乘隙而起。朕豈可不預為之防?」

  頓了頓,高殷繼續道:「取江南非難,難在取而後安。朕寧緩一步,使彼不得同謀,亦不使周人收漁翁之利。」

  他的聲音混合在劍鳴中,銳利無比。

  片刻後,傳來陳頊悠悠的嘆息。

  「至尊深謀遠慮,非臣所能及。臣聞天下大義,在勢不在力,今齊強而周弱,若驟去陳,則王琳、蕭詧必依周為援,攻奪江東,陳地反成禍源——至尊留陳不滅,非不能也,實不欲也!若以陳為藩籬,御宇文於關中,耗王蕭於荊揚,待關中既平,巴蜀已定,則陳雖存,已無抗手之力。」

  陳頊在地上盤坐,語氣中帶著一絲坦誠的敬服:

  「臣雖不才,亦知天命有歸。至尊所圖者,天下也;臣所求者,存家國也,若齊陳和議,如抵背禦敵,於齊無損,於陳得延,實乃二國之幸,亦江南之幸也。」

  「誠直之言。」

  高殷微微頷首:「然卿兄英謩雄斷,欲掃江淮、驅巴漢,克復梁業;有此人在,淮南不得安,朕豈會將中原拱手相讓?」

  黑暗是陰謀的溫床,看見對方的模樣,階級和尊卑就會隨之浮現,在互相不見的黑暗中,反倒能獲得一定的平等。

  陳頊沉默著。

  高殷的意圖昭然若揭,他要確保在滅周前,陳國一直保持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陳人又不是傻子,下雨了自己會躲,也會和周圍的軍閥藩鎮互相拼殺,奪取更多百姓和土地充實國力繼續擴張。

  淮北的齊人也不會坐看,時不時就會出來阻撓陳國發展,雙方你來我往,但這些互動都會被壓制在一定限度內,只要雙方不破壞和議的底線,齊帝就不會主動向陳國展開大規模軍事行動,至少在滅亡周國前是如此。

  如此一來,陳國就能得到至少五年的延緩時間,若周國死而不僵,那還能支援更久,縱使不能恢復到前梁的版圖和國力,陳國也能繼續維繫下去。

  而對齊帝而言,目前三國中唯一的年長君主、野心勃勃的兄長陳蒨,就成為最值得忌憚的物件,江南有兄長在,齊國就始終不能放心,以陳頊對兄長的了解,或許同樣的使者已經到了長安,試著像孫權一樣,在魏漢之間漁翁得利;

  他自己則成為了齊帝的新棋子,不僅會放其歸陳,還會派出足夠的人手輔佐他成為陳帝,兄長陳蒨能用那樣的方式登基,他自然也可以。

  至於如何提防自己脫韁,從而使手段控制自己……

  陳頊苦笑,擁有實權的帝王自然可以無視一切流言蜚語,宋孝武帝傳說和生母太后有染,「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內,故民間喧然,咸有醜聲」,雖然議論紛紛,但對劉駿本人毫無影響。

  可陳國沒有這種條件,國家初立、根基不穩,若君王的德行再有污點,有氣節計程車人就會隱遁,圖謀官爵榮祿的祿鬼們也會謹慎考慮孱弱的陳國還能堅持多久。

  好吧,這些在陳頊登基後,都可以用權術和榮祿來彌補人心,但時光卻不可倒流。

  陳頊已經三十三歲了,哪怕歸陳第二年就生下一個兒子,等新兒成年也要十幾年,這個時間,天下早已塵埃落定,他相信齊帝有這個能力。

  縱天不助齊,天下仍呈分裂之勢,齊人也不是在陳頊旁邊看著,必然在前期順服之時,藉助陳頊的身份與江南士族暗中合作,在關鍵的時候對他與他的子嗣下手——就像兄長對陳昌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只要將他的長子捏在手裡,那即便他如願以償成為皇帝,未來也會遇上和兄長一樣的麻煩,到時就輪到自己焦頭爛額了,而無論那時周國還存不存在,齊國已經必然不需要陳國存在了。

  已經紮實根基的陳國留著反而危險,還不如打廢了,創造第二個陳國來。

  仔細想來,這皇帝即便做了,也屈辱無比,還會留下萬世罵名……可是,他想做。

  他想做天子!這是男人天生自帶的野心,想讓所有臣民跪伏在自己腳下戰戰兢兢,就像齊帝對自己做的一樣!

  望著眼前的黑暗,陳頊生出怨恨:視自己如草芥的齊帝此刻居然和自己平等交談起來,雖然陳頊受寵若驚,心中卻同時升起一股無名的怒火和喜悅——不該是這樣的!對我太好了!這讓我怎麼回看以前的人生!

  可……天命在我!或許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朕最終抵達帝位的試煉!若無齊帝相助,或許自己這輩子都沒法染指那個位置!

  我想做!我想……!

  「……我太想當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