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在政治生物的耳中,只能聽出一個意思:陳蒨目前開的價不夠,得加錢,不然就繼續支援陳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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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僅擔憂陳國的未來——若陳國滅了,他可就真的無處可逃了——還對齊帝接下來要說的極為在意,三項條件,就剩下他的歸屬了。
齊帝留到最後再說,顯然是十分重要,乃至是可以商榷的。
「至於壽陽侯,噢——也就陳國的安成王。」
高殷說著,抬起手來,微笑著向陳頊指指點點,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頊身上,一時間,陳頊不知作何表情。
喜悅?會不會被齊帝記恨,不許他歸國?
哀傷?會不會被齊帝記恨,覺得自己認為他小肚雞腸?
坦然?會不會被齊帝猜忌,覺得自己虛偽?
想到齊帝和自己的妻子做了一鍋新飯,陳頊更是悲從中來,忽然想到一種更殘酷的可能性:
齊帝很可能把自己殺了,就這樣霸占他的妻兒,然後把自己和陳曇朗的屍首讓陳使一起帶回去!
這樣他也的確回去了!
如此一來,齊帝就再無顧忌,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妻子縱情狂歌!
想到這種可能,陳頊有如墜落冰窟,窒息得不敢喘氣,像具木偶一樣呆坐在原地。
最殘酷的刑罰莫過於此,連哭笑都要看他人的臉色,甚至不敢暴露出真實心意,陳頊只覺得自己的靈魂漸漸佝僂成一團,變得疲憊而又藐小,他甚至懷疑自己似乎已經離不開齊帝的掌控,好像他生來就該過這樣的生活。
一旦有些許反抗的微妙情緒,求生的意志就會提醒他謹言慎行,保護性命,硬生生地扼殺了自己的本心。
況且這種醜事,已經有不少人知道了,平日光看他們的表情,陳頊就猜到他們會如何說,他也覺得不齒,只能在私下自嘲苦笑。
哪怕歸國,這些事情也遲早會傳到建康去,到那時……自己還有什麼顏面活著?
他已經變成了齊帝的一條公狗,讓他再回到陳國變成男人,用人類的道德去審視狗的生涯,只會令陳頊羞愧得想死。
這麼想著,陳頊居然覺得留在齊國也不錯,或許這樣歸國,自己反而生不如死吧。
「……陳卿?陳頊?!」
陳頊心亂如麻,一道低語湧入腦海,才令他如夢初醒,忽然意識到這是齊帝在召喚他,嚇了一大跳!
自己居然忽視了齊帝!
像是東西破碎的聲音,陳頊顧不得尊嚴的碎裂,四肢並用倉皇爬出席位,對著齊帝戰戰兢兢道:
「臣、臣一時失神,望至尊恕罪!」
說著猛然磕頭,砸出一聲悶響。
見他這幅樣子,在場南士都不免搖頭哀嘆,陳國國主如此,國主的弟弟也是如此,由此可見,陳國大約真是氣數已盡了;
毛喜從席中站出,面色悲憤,大步走到陳頊身邊將他扶起:「安成王!汝為帝宗,何作此態!」
「我不起來!」
陳頊說著,眼淚猛地流了下來,傾訴內心的苦楚:「至尊不原諒臣,臣哪怕跪死在這,也不敢起來!」
禁衛們走近高殷身邊,持刀警告毛喜,毛喜充耳不聞,高殷抬起手:「毛喜只是忠直,不用對他苛責。」
「唉……」
毛喜如何拖拽都拉不起身材高大的陳頊,反倒被他推開,聽著他連連磕頭,不由得仰天長嘆。
在壽陽侯府主位上坐著的高殷則把想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吃瓜果蜜餞、飲著美酒,老神在在地看著底下陳頊的表演。
等他哭聲略歇,高殷又飲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壽陽侯,朕知道齊地非汝故土,但也不用這麼難受吧?事情還沒跟你說呢,你就先哭起來了,這還怎麼開宴會?莫非這是喪席,或是王允之哭卓也?」
後半句嚇得陳頊一個激靈,趕忙搖頭,委屈得像是一個小媳婦:「臣、只是聞兄長之音,驟然悲切,心中竟生了歸南之心,深感慚愧,故而向至尊請罪。」
太慘了。這都被調教成啥了……
包括高殷,在場所有人都冒出差不多的想法,就連高殷自己都有些過意不去:一代高宗,居然被他扣了頂大綠帽,成了徹徹底底的龜奴。
雖然陳頊主持了太建北伐,但他打的是高緯治下衰弱的齊國,又不是他高殷的齊國,而且現在的陳頊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若說他能做皇帝,只怕他自己會第一時間跳起來揍這麼說的人。
不過,也難說呢?
高殷轉向二位使者:「如此,也要讓他歸國嗎?」
江德藻、劉師知面露尷尬之色,他們想過高殷會用手段,卻沒想陳頊已經差不多被玩壞了,怯懦到這個地步,若帶這樣的人回國,只怕幫不上陛下,還會丟陛下的臉。
然而這是任務,他們不得不向高殷低頭:「手足親情,本合一體,陛下之請,臣不敢辭。」
高殷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話:「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斷肢時常見,裸身世所無。」
說完把自己都冷到了,尷尬地笑了笑,眾人才想起這是至尊所著三國中劉備的經典名言,卻在後面又加上了一句俏皮話,反過來諷刺了使者們的言論,讓此時的場景充滿了詼諧和幽默。
許多人想笑,卻又礙於身份不敢,只能面色緊繃,消化那股笑意。
誰知至尊又撓了撓頭,說著:「妄言了,其實裸身也經常見的,先帝在時,就常塗脂抹粉作女子態,或是赤身裸體上街。」
噗嗤!
左右兩邊的禁衛沒忍住,陡然笑出聲,似是一個引子,拉出許多哼哧竊笑。
高殷怒目橫眉,左顧右盼,不悅的神色十分明顯,但禁衛們已經熟悉至尊的性格,知道這是至尊在故意逗他們發笑,雖然極力忍耐笑意,卻不緊張。
陳頊也沒繃住,嘴角微微上翹,被高殷注意到了,而陳頊始終注意著至尊,因此發現了至尊發現他的笑意,也就明白了他不是真正極致的哀傷。
自己的虛偽被發現了。
一瞬間,陳頊無數種心思飛轉,同一瞬間既想哭、又想笑,既喜悅、又仇恨,同時萬念俱灰,甚至想著乾脆大笑一場,然後衝上去毆殺這個賊主,然後坦坦蕩蕩見先帝,總好過現在這般人模狗樣。
高殷卻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沒再刺激陳頊的神經,讓陳頊腦中瘋狂的想法沒了勇氣,漸漸低落。
此時一個人影探過頭來,卻是毛喜,他邁前一步,擋在陳頊身前,向高殷行禮:
「父子大義,不可為戲,臣請陛下慎言存孝,以正風化。」
高殷無言,隨後頷首,誠懇道:「毛卿所言甚善,是朕失言。」
毛喜微微偏了偏頭,躲過高殷的卿字,在他心裡,自己始終是要回南朝去的,做不得這北帝之臣。
「陳卿可醒否?」
高殷望回陳頊,陳頊連連點頭。
「卿兄欲卿歸國,卿這樣子,卻叫朕不放心。」
高殷搖頭,緩緩起身:「且隨朕走走,或許吹些風,卿便會好一些。」
「至尊……」
兩位使者著急,卻被高殷用眼神制止:「卿等陪伴使者,朕只是和壽陽侯說些話,若壽陽侯最終還是要留在齊國,那也是壽陽侯的選擇,與他人無干。」
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陳頊跟在高殷身後,隱沒入陰暗的後堂,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結果。
南梁士人成分複雜,有舊梁諸多派系,也有因陳霸先、陳蒨之崛起而與陳國關係匪淺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流落在各地,而陳頊以如今的陳帝之弟,也自然而然地獲得了許多尊崇,圍繞著他自發地形成一個緊密的團體。
他若歸陳,自然是最好不過,許多人也能趁著這股風潮回到南陳,不用留在沒有根基的齊國,因此對陳頊的去留也極為期待。
雖然現在陳頊身上揹負著一生難以洗脫的恥辱,不過只要回到陳國,那就是鳥上青天、魚入大海,一躍成為皇宗重胄,就是再被人恥笑,又有什麼關係?退一萬步說,跟他們這些人又有何干?裝作不知就是了。
…………
高殷負手,走在前方,望著皎潔的明月,忍不住嘆道:「月上天心白,風吹庭影寒;不知今夜夢,幾度到瑤壇。」
陳頊跟在高殷身後,已經收去了輕佻漫狂之心,佇立兩旁如兵馬俑般的禁衛們也在無言的警告著他;他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得等著高殷主動問詢,突然聽見高殷吟誦詩句,連忙道:「誠是妙律。」
五言律詩的雛形誕生於蕭齊永明年間,《宋書》的作者沈約等人將漢字四聲運用到詩歌創作中,到初唐則大成,現在高殷吟誦這樣的詩句也不過分。
「忽而有感。」高殷笑了笑,走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屋子,慵懶地問向陳頊:「卿知何人在內?」
屋中人是柳敬言,在陳頊的耳中,自動變成了「內人在何」,齊帝明知故問,又在譏諷自己。
他已然習慣了,揚起嘴角:「自是天妃。」
「哈哈哈……朕怎敢奪人所愛?」
高殷轉身,隱入另一側的陰影之中。陳頊別無選擇,只得抬步跟去,卻見齊帝的身影沒入一間幽暗的屋舍,輪廓在月光下模糊如墨。
「快過來。」
只見齊帝的身體被黑暗所吞噬,一隻手從門內的黑暗中伸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引誘著生魂入內;陳頊心中莫名驚恐,卻又不得不跟隨邁步。
裡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至尊?」
無人回應,黑暗沉甸甸地壓下來,像一層看不見的帷幕,將他與人間隔絕。
嘭!
身後的門忽然關閉,嚇了陳頊一跳,汗珠順著他的額角滑落,一陣莫名的恐懼升起:自己現在要被殺死了?
無人回應,他像是被世界給拋棄了,連奴役他的人都不存在了。
有那麼一瞬間,陳頊嗅到了自由的涼風,興奮得無以復加,但很快就越發惶恐起來:狗在人面前是寵物,但所有人都不存在了,那麼被人所賦予定義的狗,又是什麼東西?
在黑暗中僵立許久,陳頊的壓力也大到了極限,呼吸愈發沉重,彷佛周圍有亡魂在窺探,一旦感應到他的氣息,就會立刻奪走性命。
就在陳頊以為自己已經死去的時候,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卿欲為帝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