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顏之推這種自恃南朝士人,舊梁滅亡後就以齊國為精神故國的北投士子,也忍不住關心起這件事的結局來。
雖然已經入齊,但一部分是被齊帝所扣留不放,心裡恨不得插雙翅膀飛回江南,另一部份則關舊國的風物,因此雖然人脈不如在江南時來得廣,訊息不甚靈通,卻也知曉淮南方面以陳昌為旗號與陳國交戰、三鎮叛亂,陳國岌岌可危。
不得不說齊帝的縱橫之術甚是精妙,當然對南人來說是噁心至極。當初陳霸先之所以能擊敗入侵的齊軍,主要原因還是之前齊人立的是貞陽侯蕭淵明,其為蕭衍之侄,並非梁室正統順位繼承人。
看蕭詧作為昭明太子的後代,已經明著賣國了,都還能繼續在荊州苟著就能看得出來,梁人對名分有多麼的看重。
而梁朝為侯景禍亂導致衰亡,派遣王僧辯和陳霸先平定侯景之亂的是蕭繹,因此對戰後的梁朝來說,蕭繹這一支在事實上建立了匡扶社稷、挽大廈之將傾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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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蕭繹的子孫為首,那就意味著戰後的權力格局和利益分配和他們這些奮力拼殺保衛國家的元帝系將領們毫無關係,甚至連梁國先朝奠定的武帝諸子孫都會被排擠出權力核心,哪怕是梁朝自己選出來的新君王都不夠格,更何況還是北方夷狄、侯景前侍之齊?
因此在反抗齊軍的過程中,暫時順從齊國的王僧辯被相當一部分人所拋棄,陳霸先雖然後面也和齊國簽訂了和約,仍是廢黜了蕭淵明,擁立蕭繹第九子蕭方智為帝,如此才能保證戰後梁末元帝系的領導地位。
如今風水輪流轉,當初向齊國吐的唾沫,現在砸到了陳帝自己的臉上,就如同蕭方智代表梁元帝派系的利益基礎一樣,陳昌也是陳武帝的正統嫡系繼承人,若陳霸先去世時他在陳國,那地位可是會比陳蒨穩固多了,甚至會有許多大臣阻撓陳蒨在法理不足、國家又孱弱的情況下奪位,與高演在婁昭君的支援下謀奪帝位的情況截然不同。
只是陳昌在周國出差,確實不在,國家又不能無主,因此朝中大臣們只能事急從權,告訴陳蒨,朝廷已經決定了,就由他來做這個陳帝,因此陳蒨的即位比起高演和陳頊來,倒是體面了許多。
饒是如此,也在事實上改變了陳朝的政治格局,陳蒨一系的心腹近臣迅速入主建康,反過來便代表著原先支援陳昌的太子黨們被趕出權力核心,必然招致他們的怨懟。
而陳霸先不能是大公無私,只能說是純粹利己了,站在陳霸先的角度,他必然希望自己的親兒子陳昌能歸國即位,死前還不斷向周國提要求把陳昌放歸,在國內的政治態度就必然是要朝臣支援太子,甚至空懸皇位以待王者歸來,這無疑符合儒家傳統和陳霸先心腹的利益,可以說除了陳昌本人不在以外,一切毛病都沒有。
這就導致陳蒨即位後,就有那麼一批人可以合理合法地反對陳蒨奪位,甚至可以說,叱責陳蒨奪侄子之位已經很給陳蒨面子了,畢竟這種話其實是建立在承認陳國皇權的基礎上,反陳蒨不反陳國;
陳國的皇權本身就孱弱,江南哪個不是大梁人出身的,實在看不過眼,就是聯絡蕭詧的西梁或蕭莊的東梁都比你這個篡臣建立的陳國好。
目前是一群掌握江南兵權的既得利益者與殘留的江東士大夫為了生存,勉強達成了合作,締造了陳國,一旦外部環境不那麼嚴峻了,立刻就會開啟新一輪的鬥爭,而陳國也沒有時間去沉澱出屬於陳氏的政治威望與民心所向來。
在這種情況下,齊國再次用起當年派遣傀儡繼位的套路,然而效果卻和當年截然不同。陳昌的法統遠高於陳蒨,於情於理這個皇位都該讓陳昌來坐,不然將來陳頊廢掉陳蒨之子陳伯宗也不會那麼容易。
從最合適的選擇來說,陳蒨應該派出使者與齊國交涉,接受齊國讓陳昌歸位的條件,最終迎接陳昌復位,自己則退出政治舞台。
若陳蒨真做了,少不得做後世的楷模,不過陳昌在掌握權力之後會如何處置這位叔叔,就不清楚了。
陳蒨不是傻子,相反還是個有私心、有志向,還有野望要實現的野心勃勃的權力生物,所以他沒有選擇這條路,拒絕了齊軍的要求,雙方開戰——這就使得陳蒨的合法性進一步削弱。
畢竟你當年是事急從權才登的基,現在事情不急了,你卻不願意,在傳統儒家道德敘事中,這就是貪圖權位,戀棧不去,陳蒨的道德水平由此被削了一大塊,從順天應命的南朝天子,變成了強奪侄位的宋明帝、齊明帝之輩。
當然,陳蒨可以說「誠恐為奸臣所害」,這的確是陳蒨的切身利益,但陳蒨的切身利益,意思就是和其他人無甚相關,倒是迎接陳昌才符合更多人以及陳國法統的根本利益。
陳蒨不能讓位於正統的表現就使得許多士人對陳國的認可進一步降低,許多北投士人都不急著回去了,問就是自己被齊帝扣住,不讓他走,而陳國內部則紛紛爆出周迪、陳曇朗等公開反抗陳蒨的藩鎮,這還只是明面上看得到的,還有其他野心家在加緊積蓄著實力,在暗中等待著時機。
這一切都因齊帝以陳昌為誘餌而開啟,看似和天保的手段相差無幾,然核心卻截然不同,精準戳中了陳國的死穴,讓許多人錯愕混亂。
若扣掉名字,單純敘述事情的發展,太子從外國歸來,國中王叔自立為君,不肯讓位,那麼其他國家該幹什麼呢?當然是幫落難的國君們幹掉亂臣賊子,保扶正統歸位。
這樣的事情在秦漢以後不可想像,但在春秋比比皆是,儒家士子多以春秋經史為義,而南朝又是周秦漢晉以來的衣冠正朔,縱使知道北方的齊帝不懷好意,但人占住了理,陳蒨也只能咽下法統不足的苦果。
現在陳蒨遣使請和,很明顯是對苦果消化不良了,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意味著南方正朔對北韓漢之國脫胎而來的齊國俯首稱臣——哪有這樣的正統呢?
這和建康之戰時不同,彼時梁國名分還在,但已經是空架子,事實上無人對整個南梁負責,國家還能支撐就已經不錯了,當時的陳霸先也不是皇帝,只是司空;而且他後來用建康之戰擺脫了眾人對他的指責,完成從臣格到帝座的華麗轉身,而陳蒨還沒有討滅王琳、平定三鎮,拿不出成績曬給投資人們。
於是從此刻起,皇漢便與皇陳不相容,要麼承認自己是精陳,要麼脫粉回踩,而陳國之外的國家,也就只有齊國是最適合容納漢人的地方了:漢族皇室、占據中原、天下最強、齊帝還是儒生。
在場計程車人中,有忍不住落淚的;他們知道陳蒨不會輕易請和,既然還是請了,便說明陳國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他沒信心撐下去。
在北朝等到這樣的訊息,毛喜等純臣只能在哀嘆聲中等待齊帝的回覆,可他們心裡都清楚,齊帝不是什麼善人,讓陳國落入這步田地的罪魁禍首,又怎會善罷甘休呢?
「朕才和使者們說過,陳曇朗的靈柩,他們可以帶回去,朕留之也無用。」
或許是想活躍氣氛,高殷笑道:「畢竟兩國隔著長江,總不能把屍體用來投射吧,丟進水裡可怎麼辦呢?」
一旁的近侍、禁衛露出心有餘悸的訕笑,眾臣面面相覷,不知道齊帝在說什麼,而略微了解稷山、玉璧作戰經過計程車人們則變了臉色。
誰說齊帝不是瘋子?這種話也能說得?我看他比他老子瘋多了!
「陳昌歸國,此事……」
高殷搖了搖頭:「不過是朕有感而發。帝王之嗣,當循名責實;神器之授,宜順天應人。若視法理如無物,則後世爭相效尤,禍亂遂起,宋、蕭舊事,不外如是。是以朕遣陳昌歸國復位,非為私恩,實欲使世人知天命有歸,不可妄干也。」
話不算是齊帝承認陳國皇權的喪氣話,畢竟人類是很靈活的,有些事情可以忽略,但占據了那麼大一塊地盤的國家,怎麼都遮掩不過去,所以在某些時候,哪怕是敵對雙方的國家,在外交場合里也會把面子給足,對方也會說些官方套話,互相保留一絲體面。
高殷便站在這個角度,表達對陳昌的同情,乃至暗示自己是兔死狐悲,不希望某些事情一再發生,而考慮到他曾經經歷過的最大磨難,那高殷意有所指就很明晰了,這也使得在場士人心中戚戚然:
齊帝操權弄事,或許主要目的是要搞亂陳國,而這站在他的立場倒是很自然,稍有志氣的國主就不可能坐視敵國壯大;而另一方面嘛……或許就是自己差點走上陳昌的舊運,心中悲憤,所以才拿陳昌做文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