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藻認識到了這一點,因此暗自慶幸,自身和齊帝所下的天子棋讓齊帝還算滿意,陳國在齊國的選單上不比周國靠前,正好藉此機會討好齊帝。
「這些人本是死囚,能過智勇之考驗,得活幾條性命,豈不比以法殺人來得慈悲?今日一觀,可知至尊盛德。」
江德藻替同伴回挽,高殷哈哈大笑:「不過是為這深宮尋些樂趣罷了,江正使這話說得圓滑,卻有些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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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藻訕訕一笑,這不是他的主君,他卻不得不說。
「生死有命,自由天定。天子奉行天意,決人生死,若我國能與齊國共修盟好,又能活人無數,二國相安,共修盟好,我國奉齊為主,歲遣朝貢,至尊不動刀兵便得江南至寶,豈不美哉?」
「卻不知江南至寶為何?尚有何物寶過陳主之位耶?」
齊帝的張狂讓江德藻咂舌不已,其中蘊含的刀兵威脅已經貼上脊背,令他體表生寒,還沒等他辯解,高殷便繼續道:「陳主之位朕都可以送給陳昌,想來他能給朕繳納的歲幣,應該更加豐厚。」
江德藻聞言既喜且憂,喜的是齊帝已經鬆口,露出可以和談的眉目,憂的是要求更多條件,若陳蒨想要維持住地位,就必須拿出和陳昌一樣有力的東西,也就是人質了。
這卻不是他們可以做主並談下的了,也就是說這次出使,和談的意義已經失去了一大半,要看齊帝提出的條件他們能否接受,這還是齊帝或許看在他江德藻陪他遊戲、僥倖賭贏所給的便宜,不然齊國完全可以維持現狀,坐看陳國自潰。
再屈辱也要把握住這次機會,活下去才能談以後。
二人在心中斟酌語句,打算試探齊帝的底線,齊帝卻笑了笑,主動交待了底:
「陳中書的靈柩,各位隨時可以迎回建康,我國留之無用,還不如讓其落葉歸根,順便讓江南諸好臣想想其是因何而死。」
這話說得江德藻和劉師知面上一紅,高殷這話夾槍帶棒,直接放了兩個嘲諷:
一個是陳曇朗生前還是梁臣,官拜中書侍郎,齊軍攻近建康,朝中大臣都希望和齊國議和,陳霸先不敢違逆眾意,因此以陳曇朗為人質,為了怕陳曇朗逃跑,親自率軍去「迎接」陳曇朗把他送到齊國。
後來建康之戰後陳霸先不願意放回齊軍俘虜,將他們殺死,齊人也就殺死了陳曇朗,搞笑的是南北隔絕,陳霸先篡位時還不知道陳曇朗已死,遙封他為南康郡王。到去年陳人才知道陳曇朗被殺,也就是說陳霸先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坑死了大侄子,或者說知道了也裝作不知道。
這次迎接他的靈柩回建康,倒是能讓江南諸臣慚愧不已,回憶一下陳霸先在世時的大缺大德,在陳國這塊招牌上又添了一記污點,倒是能小小地打擊一下太子黨,略微抬高陳蒨。
不過很快陳蒨也要送人質了,會不會成為陳霸先第二也難說。
而另一個嘲諷則是南齊的蕭琛、范雲出使魏國,拓跋宏很喜歡齊人,時不時就會cue一下臣子:「江南多好臣。」
侍臣李元凱聽不得這種話,便回應道:「江南多好臣,歲一易主;江北無好臣,百年一易主」,意思是江南臣子太好了,每年都換新主人,我們江北就太拉了,總是侍奉一家君王很久,搞得拓跋宏很不好意思。
而今又是江南「歲一易主」的時候,再次點到了陳霸先的篡位,這下倒讓江劉二人羞愧起來。
回去以後,陳蒨必定會細細詢問他們和自己的對答,除非他們敢隱瞞,否則這些話定然會傳到陳蒨和他的親信大臣耳中,隔著千里臊臊這位陳帝,也不失為樂趣;
而高殷這邊也會寫一封信給陳蒨,像劉義隆和拓跋燾那樣開啟筆友之旅,將來面基就有更多話題可聊了。
「至於長城公……噢,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安成王。」
高殷小小地展示了自己的霸道,不管這兩個活死人在你們那邊怎麼稱呼,他只談梁和自家齊冊封的官位:「長城公倒也不是不可以放歸陳國,但這要看他自己的想法,如果他不願意,朕也不強人所難。」
這話乍一聽像是陳頊死活要留在齊國似的,但在江德藻等人聽來,卻有著齊帝已經操盤了陳頊,讓他自願留在齊國的意思,二人不免憂心忡忡,但仍是對高殷感激不盡。
「事不宜遲,現在就出發吧。」
高殷起身,侍從涌動,二使錯愕:「至尊……」
「當然是帶二位去長城公府上,親自問問他的意見。」
高殷笑道:「順便由朕盡地主之誼,帶二位看看我齊國的風情。」
兩人婉拒不得,只能跟隨高殷,對他們來說,事情已經有了成功的可能,至少有南康愍王的靈柩可以交差,其他的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眼前的齊帝顯然既有主見,種種表現上也能感受到他的惡趣味,甚至不怎麼講外交禮儀,頗有些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意思;江劉也只能哀嘆北方的皇帝和儒生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懷著這種腹誹,跟高殷出了皇宮。
帝王的法駕行駛在南城街道上,引來無數百姓駐足觀看,遙遙下拜。
這種自發的崇拜讓陳國使者羨慕不已,如今的齊周陳三國都是初立,屬齊國肇建最久,也不過十三年,但齊國已經得到子民的尊崇,發自內心地追捧著國主,這不獨是齊國帝位所帶來的尊榮,還是這位干明天子自身附帶的威嚴與人望。
與齊相比,他們陳國的皇室不僅人丁稀少,國力和威望也都孱弱許多,也就只能和身為傀儡的周帝比一比人望了。
車駕駛至某宅,忽然停下,裡面的人得到通報,早有人出來相迎,高殷下了馬車,連帶著也把兩位使者叫下來。
為首的老者穿著平民服飾,不知是告老辭官、家境清貧還是故作姿態,二使覺得是後者居多,因為老者臉上還掛著冷漠的神色,看上去完全沒有迎接皇帝的喜悅和諂媚。
「二使可知這位乃何人?」
高殷渾不介意老者的冷淡,向陳使介紹道:「這位便是當年鑄造玉璧、大名鼎鼎的王思政,如今已是我過的王幷州了!」
江德藻和劉師知頓時瞪大了眼:王思政?他還沒死?不對,甚至還是齊帝的寶愛之臣,能讓齊帝特意來其府上慰問?
等等,王幷州……莫非王思政還是幷州刺史了?!
這種訊息無異於魏國太傅諸葛亮率領魏軍討伐蜀漢一樣滑稽,一時間讓陳使摸不著頭腦。
齊帝回頭看向王思政,語氣親密:「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臣明日便要赴任。」
「朕知如此,所以今日來看你。」
高殷說著,搖起頭來:「可惜,你不願意大張旗鼓,不然朕要在宮中設宴,為你踐行。」
老者施了一禮,沒說什麼。
「王尚書近日升任幷州刺史,故而以此相稱。其才一人當千,有他坐鎮,幷州才可稱金城湯池,天府之國,我軍前線征伐西賊,得無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