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政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最終還是抿緊了嘴。
初來乍到的陳使可能不懂其中暗諷之意,但王思政是知道的,這句所謂誇讚的話,基本都來自於天保帝對唐邕的褒獎,謂其「一人當千」。
而唐邕參與了尉粲的逆案,被抄家流放,若不是天保帝曾對其大加讚賞,早就被眼前的天子給殺了,饒是如此,他的日子也不好過,全家都被趕去幽州做苦役。
干明皇帝上來不過三年,就基本推翻了天保的多項政策,又把天保的愛臣給折騰近死,雖說都有著讓人理解的原因,但拿這些話來誇讚自己,讓王思政屬實有點繃不住。
直接的讚譽他還能嗤之以鼻來表現氣節,這種陰陽怪氣、明褒暗貶的話語則讓王思政無名火起,偏偏對方還是皇帝,他真奈何不得人家,只能板著一張冷臉,獨自吞咽屈辱。
落在陳使的眼中,則覺得王思政的受寵程度真是大得沒邊了,齊帝如此誇讚,連禮都不拜一下,平日裡是有多受倚仗啊?而且還是幷州刺史……
他們自然知道幷州對齊國何等重要,能把這個位置交給王思政,實在是莫大的信賴,又能充分地噁心到周人,很符合他們對齊帝好作惡戲的印象。
同時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好訊息,齊帝的重心依舊放在西方周國身上,特意引他們來,並透露這件事,想是齊帝的示好之策。
「今日還有要事,就不進府中打擾了,只是這一別,卻不知多久之後才能相見,特來看一眼,望王公珍重。」
高殷說得情深義重,心中自是一陣好笑。他在前世可沒有這種嘲弄長輩的機會,但在這時代,是至高無上的天子,王思政又不是齊國純臣,心氣甚傲,對這種可以派上大用場但又不恭順的傢伙,用起來就跟吃螃蟹一樣,不用趁手的工具就頗為棘手,須得好好調教一番,方能令其死板僵硬的世界觀土崩瓦解,重新塑造一個對齊忠誠的新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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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調教一個老頭有些令人難繃,但這是高殷的樂趣,宇文邕、陳頊不外如是。
對王思政多加勉勵、賞賜一番後,便反身登上車駕,王思政躬身行禮,行得遠了,回頭望去,仍可看見他對著這個方向保持躬身的姿態。
老頭的面子功夫做得還真足,別逼得人上任前在屋裡上吊,給人做死周臣了。
又過了一會兒,車駕再次停下,侍從輕聲稟報:「已至壽陽侯府邸。」
「嗯。」
高殷抬簾下車,見到陳頊站在府門前持帚相應,他一見到高殷便連忙鞠躬:「臣拜見至尊!」
「壽陽侯有禮了。」
陳頊不明其意,江德藻見到了帝弟諂媚的一面,略有些尷尬,向陳頊拱手行禮。
「江秘書、劉中書。」
陳頊不敢裝做不認識二人,畢竟他們才來齊國就試著和自己聯絡,同時也是為了從自己口中得知齊帝的喜好,繼而謀劃把自己帶回國,齊人不可能不察覺。
「朕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們有沒有一起出去玩?」
高殷盡顯少年心性,但這個問題讓三人都大汗滿頭,見陳頊氣短,江德藻便陪笑道:「安成王乃陛下之胞弟,在齊國亦為顯貴,我等若不是奉命出使,尋常連一面也見不到,又怎敢輕易相邀?」
「這有何?故人相見,總有許多衷情訴說,朕也不是不能理解。」
高殷笑了笑:「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何況壽陽侯身高八尺,容貌俊美,手垂過膝,酷似劉玄德,朕愛之還來不及,也喜歡來找壽陽侯玩呢!」
陳頊瞬間明白了暗示——他的夫人也是身材高長手過膝——驚訝於自己居然沒有憤怒,也沒有多少如履薄冰的戰戰兢兢之感,反倒是略有寬心:只要至尊還寵愛他的妻子,他就不會受到什麼折磨,還會因妻子而獲得齊帝的恩寵。
這可算賣妻求榮了,但寄人籬下,陳頊哪還有其他選擇?他是陳蒨之弟,正如陳昌作為反對他兄長的派系領袖一樣,他也可以作為陳蒨陣營中的一枚棋子,吊著陳蒨的胃口,將來或許能跟陳昌一樣發揮出大作用,即便是他站在高殷的立場上,也不會輕易地把「陳頊」這枚利器放走。
而陳頊的心智已經被齊國的皇權給擠壓得變形,房事一道卻被齊帝下了禁令,夫妻有名無實,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侍奉賊主,平日還要照顧自己的心情、對自己多加寬慰,這更令陳頊覺得痛苦鬱悶,偶爾還會冒出一些危險的想法:他娘的,跟這個好色貪淫的齊主爆了!
然而這只是想想而已,先不說自己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顧,刺殺齊帝的希望本就渺茫,他們辦事時自己不能靠近不說,廂房內外都站滿了人,就連屋內都會安排宮女防備妻子發難,提防到這一步,陳頊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否則也只能在心中咒罵齊帝昏庸無道,齊國必亡,而後帶著這絲安慰擦乾淚水,緩緩入眠。
後來的齊帝愈發猖狂淫亂,時不時還會把柳敬言帶出房中,在庭院苟合,流言蜚語便擴散開來,從陳府蔓延到南朝士人的耳中,縱是毛喜這般耿直的臣子得知此事,也只能無言嘆息。
時日久了,他和柳敬言也漸漸麻木起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心之壁。
而在齊帝出征玉璧的這段時間,某日府中忽然多了大批的宮人和侍衛,把陳府團團包圍,陳頊還以為自己要被清算了,那一日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見到領頭計程車兵都要掏錢祈求他能向齊帝或勛貴們傳上一句話,容申一言而死。
但士兵們沒有更多的動作,只是把妻子保護在廂房內,許久之後,陳頊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妻子已然有孕。
孩子的生父不言自明,也無須多問,陳頊只能裝作不知,把無處安放的怒火向妾室們發泄,甚至還要想辦法向三個孩子隱瞞。
今日齊帝又臨府中,陳頊已經完全沒有抗拒心理了,這些東西早在妻子懷孕的十個月內滋生、膨脹、狂暴、而後消退,他的心理防線為了不讓意識崩潰,甚至反過來蔓延出一種情緒不斷安慰主體意識:自己為什麼不反過來想想,不是齊帝睡了自己的妻子,而是自己先睡了齊帝的女人呢?
他只能這麼想,不然作為男人的尊嚴和丈夫的地位將會跌落到九幽深淵,實在是沒了求生欲。
反正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也無能為力,妻子遲早會離自己遠去,雖然兩人同居一府,但中間隔著天塹,此時此刻,他也只能將苦澀化作訕笑,向高殷鞠躬道:
「歸鄴未久便光臨臣府,足見至尊愛臣,臣雖持帚,但無須清掃,至尊之光耀已令臣府滿室榮光!」
高殷放肆大笑,拍拍陳蒨的肩膀:「壽陽侯度量宏廣,詞美言善,怎能不叫朕喜愛!」
江德藻等人在這些日子也聽說了陳頊遇上的糟心事,此刻只能裝作不知,一起陪笑。
「是至尊叔叔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