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示惡

  遊戲的規則是好人殺光賊匪,現在賊匪獲勝,對應的是好人全被賊匪殺死。

  「汝等要動手乎?」

  三名賊匪混身輕鬆,驟然被問起,懵然地搖頭。

  「也對。」

  傳令兵笑了笑,輕輕揮手,士兵們迅速衝上前去,將剩餘的好人統統殺死,看著這一幕,三匪心頭都十分複雜。

  對勝利而生存的喜悅,對帝王如此設定的困惑,還有那隱約的、想要發泄權欲和暴虐殺戮的欲望……人性的交錯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看著士兵們肆意屠殺敗者,三囚只覺得恐懼害怕,又生出些許被搶走喜愛玩具的懊惱,更不知自己將來何去何從。

  「至尊要見汝等。」

  一名服裝華麗的宦官走近,周圍撲鼻的血腥氣令他忍不住皺眉,用嫌棄的眼光看向三人:「跟我走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三人如同傀儡一樣被牽著走,先帶他們去換了一身新衣裳,是他們此生都沒穿過的華麗服飾,只在街邊遠遠見巡視的官員們穿過,而且還沒有身上這件好,三人不由得升起後怕、慶幸與喜悅。

  還好是自己贏了。

  接著他們被領到一處內殿,高位上坐著一位英俊儒雅的少年,雖然剛剛在台下看不真確,但所有人都升起同一個念頭:這就是天子。

  「拜見天子。」

  宦官輕言提醒,三人如夢初醒,立刻跪伏於地,聲音難抑激動:「拜、拜見天子!」

  「平身。」

  少年的聲音清脆悅耳,宛若天籟,三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只覺得自己已經來到人間仙境,而且即將成就果位飛升得道。

  即便是正常遊戲中最鎮定自若的八囚,此刻也面色通紅,他的生死與榮衰完全在眼前少年一言之間,巨大的落差,哪怕天生的英雄豪傑也不得不為之心折。

  「走上前來,讓朕看看。」

  這自稱更讓三人飄飄然,周圍華貴的侍從人群使得他們相形見絀,但天子的青睞讓他們驕傲地挺起胸膛:他們是被天意所垂青的勝利者。

  詳細的過程高殷親眼目睹,也就不追問了,只是問了一句:「八囚,何以令五囚自殺啊?」

  八囚已經失去了先前的淡然,恐天子以為自己用夥伴的性命做誘餌,支吾喏喏:「草民只是覺得如此更易勝。」

  「還好,你賭對了。」

  高殷笑道,指了指身邊一人:「這人還賭汝等第一日就殺掉真巫師,唉,害得朕不得不認真考慮這人的意見。」

  自己的行動影響到了國家大事?八囚心中湧出一股奇妙的自豪感,面上仍作謙卑之狀:「草民只是欲活命爾。」

  高殷微微頜首:「既然得勝,便免去汝等死罪,並有賞賜;這身衣服也一併送給汝等,以後安分守己,做個富家翁吧。」

  五囚、十二囚大喜,連連磕頭跪拜,顯出八囚的遲疑,八囚猛地一跪,磕頭連連:「草民願作國家一下吏,為天齊肝腦塗地!」

  連陳使都驚訝起來了,這人好不曉事,在這時候攀附?

  「先下去。」

  至尊不置可否,八囚再不敢言,乖乖跟隨引導他們的使者離開此處。

  高殷恢復了笑容,看向二位陳使:「我國地大物博,就連人才都如此之多,一位死囚都有膽色把握住機會。」

  畢竟這可能是八囚等人此生唯一一次覲見天子的機會,想到此人在遊戲時的膽大心細,倒也不意外。

  江劉二人連拍馬屁,只是劉師知又補了一句:「國家有刑法,若能依律處置,不以此物取樂,齊國必大昌也。」

  「噢?劉副使莫非是輸了賭,故而抱怨?」

  高殷的調笑讓劉師知招架不住,雙方各自都很清楚,高殷在向他們展示自己對國家的控制力,繼而擊碎那些幼主臨朝、控國艱難的幻想。

  陳國和周國自然希望齊國內患不息,否則就太可怕了,哪怕只是安慰自己,也會預設高殷對國家的統治尚不穩固。然而江劉出使數月有餘,雖然有齊人監視,但也收集到了大量的資訊,很難想像天保末年的弊政被這位新君所改革了大半,其干明新政自鄴向齊國各處推廣,已卓有成效,這就意味著齊國的潛力正被充分開發著,國力的上升意味著他國相對變得弱小,而高殷本人也能從這些改革中攫取政治威望。

  打仗很重要,高殷也需要軍功才能坐穩皇位,但治理民生同樣重要,政治改革是一種隱形的實力,關係著官士軍農的利益分配,如何把支援的人搞得多多的,反對的人搞得少少的,才是一個合格的文治皇帝。

  縱使李世民打遍隋末無敵手,但沒有後來的貞觀盛世,他在歷史上的定位也只是一個軍頭而已,貞觀盛世讓他此前殺兄滅侄淫嫂逼父篡位的惡行程度下降了許多,他傷害的只是李淵和李建成等少數人,卻讓天下贏得一段夢幻般的幸福日子,兩相對比,還是李世民來做這個唐太宗更好。

  相對的,西晉就算統一了天下,但沒能建立起穩固的秩序,讓天下幸福安定,那功業也就被迅速擊潰,被後世之人當作笑談。

  在這個時代,高殷占據的便是類似唐高宗李治的生態位,只是沒有李治那麼好的開局,甚至還要為國做鴨,忍受著突厥女人的騎乘和壓迫,而在這種種不利的情況下,高殷仍能擊敗婁太后等反對派,並立下稷山、庫莫奚、玉璧等軍功,這便有了繼承高洋乃至高歡政治遺產的資本,哪怕是周人也黑不得——他們被揍得最狠了。

  而南朝則更喜歡從政治方面蛐蛐,畢竟南朝才是漢晉以來的正統,若武德昌盛,很容易改朝換代,從政治上就安全許多,士大夫們也喜歡關注這一點,因此比起軍隊的捷報,齊國文治給陳使們的震撼還更大一些。

  他們甚至能推理出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齊國的國力已逐漸恢復,不需幾年就能達到魏朝的水平,與十年前高洋在雞蛋上跳舞的伐梁賭博不同,現在齊國對陳國完全是碾壓的態勢。

  只是由於關中尚未平息,齊人更在乎滅周,才遲遲沒有對陳國大舉攻伐,一旦周國滅亡,那陳國也就奏響亡國之音了。

  因此陳使一面要和齊帝交涉,達成國主想要的和談,一面又要拿放大鏡尋找齊國衰敗的蛛絲馬跡,維持本國的自信,甚至對症下藥,暗中惑亂齊國政治,引起新一輪的鬥爭;

  而判斷的標準,就在於齊帝何時展露其暴戾的一面。

  儒家推崇仁愛,宣傳仁愛是構建秩序社會的基礎,但不會明言需要推崇仁愛的原因是人的本性並不仁愛,或者說,人可以有任何一面,既有慈悲也有暴虐,既有愛心也有殺欲,只是會根據不同的場合和心情進行宣洩,正如高洋這樣暴戾的瘋子,對妻子李祖娥也有著溫柔的一面。

  而作為依附皇權以獲得榮寵的學派,儒家也不會去抑制皇權,為皇權攫取權力是本能,皇權越大,他們能分潤的利益也就越多,因此對皇權無止境膨脹的局面,儒家也只能繼續念些無人在意的經文,心安理得地當做自己勸諫過。

  所以許多達官顯貴驟掌大權便會原形畢露,把人性中的本惡給暴露出來,因為底層的規則已經無法約束他們,他們只需要遵守上層的規則;觀察皇權也是如此,漢文帝剛繼位時要對周勃客客氣氣,並默許功臣們處死漢惠帝諸子以及原先的代王后母子,所謂「孝文在代時,前後有三男,及竇太后得幸,前後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等到地位穩固了,三代以降無過之的漢文帝也開始寵信趙談、鄧通等宦官,貶黜賈誼驅逐袁盎,逐漸暴露人性的弱點。

  即便以劉昱、蕭寶卷這樣的少年暴君來看,他們的暴戾一部分源於自身不修德行與初掌皇權的狂妄膨脹,而另一部分也來自同朝臣們的鬥爭,失敗後又在缺德的基礎上被額外抹黑,從這個角度來說,新帝何時變得驕奢淫逸,也是臣子衡量政權穩固的標準之一。

  驕傲意味著滿意,滿意代表目前無有威脅,皇權無威脅,則說明整個國家按照皇帝本人的意志在運轉著,這點用來判斷一位英明神武的統治者時尤其準確,高洋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齊帝刻意在陳使面前顯示自己的殘暴,絲毫不怕他們回國大肆宣傳,也是一種無言的自信:任你們在南朝如何嚼舌根,過上幾年,齊軍的鐵騎都能把它們踏得灰飛煙滅。

  被凌虐的臣民反倒對齊帝感恩戴德,更表現出干明帝統治權術的高超,以此窺之,其已經將齊國內部的反對勢力整合完畢,至少不影響皇帝大申志向,他若是對陳國不滿而把矛頭調轉向南,那陳國……

  更要小心翼翼地討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