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場中氛圍瞬間變幻,眾人大驚,卻不敢相信。
「反了、反了!賊匪欺世盜名,敢如此做!」
劉師知氣得鬍鬚都在顫抖,畢竟他賭的是民贏,此刻見場上居然被賊匪所控制,頓時大為光火,可緊接著,他又想起了身後的高殷還在看著,頓時變成了鋸嘴葫蘆,嘴唇像金魚一樣鼓了起來,卻不敢再開口。
「哈……劉副使勿急嘛。」
高殷端起酒盞,輕輕搖晃,一飲而盡,隨後輕笑:「這才第一日,許多事情看不出來,誰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呢?這才是這遊戲的有趣啊。」
輪次才是狼人殺遊戲的精髓,每一次觸控輪次的邊緣,都會讓局勢變得波詭雲譎,哪一方出了錯,都可能與勝利失之交臂,而在這場遊戲下,同時失去的還有性命。
高殷坐莊,默默操控著一切,所有入局之人也就只能順他的心意被撥動心弦,引出真面目來。
他親自為兩位使者斟酒,讓侍從端過去,兩人不得不飲,而後行禮謝恩,這舉動落在下方場內的眾人眼裡,頓時引起一陣猜測,以為自己這邊說了什麼話引起至尊方向的波瀾,一時膽戰心驚、面面相覷;
而高殷等人說的話又因為距離,傳不進會場眾人的耳中,他們便以為是至尊對巫師跳出來的行為有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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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根據,他們下意識地認為至尊崇善抑惡,這遊戲也是個抓賊的遊戲,畢竟賊匪人數希少,只有好人的一半,好人天然就該贏;那麼五囚的「自曝」也就符合了好人要求資訊的基調,至尊因而喜悅,因此在情感上預設了五囚的巫師身份,畢竟他第一個站了出來。
「你是巫師?」雖然是質詢,但語氣很緩和:「既然是巫師,競選村長時怎麼不站出來?」
五囚眨眨眼,他編造著說辭,說話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第一次做甚麼巫師,我連要做甚麼都沒太弄明白,規則有說巫師一定要競選嗎?有嗎?」
巫師是好人陣營唯一可以提供資訊位的異士,從勝利的公式而言,最好是要競選並取得警徽,可場中沒人能意識到這點;
又聽五囚說他怕自己跳出來被賊匪殺了,死個不明不白,引來幾句罵聲,這些人心裡卻是認同了這個邏輯。畢竟誰都沒有無私到主動跳出來挨刀,這是生死遊戲,死了就真死了,就算最後遊戲贏了,自己已經死在賊匪的屠刀之下,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都是第一次玩的新手,五囚能把心理話說得如此像這麼一回事,許多人分辨不清,在圍觀群眾的暗笑中,認可了虛假的巫師。
「那你說說,你昨夜占卜了誰?」
五囚毫不猶豫地指向自己的同伴十二囚:「他是好人!」
「你胡說!」
二號死囚陡然憤怒起來,指著十二囚大罵:「我才是真巫師,他是我占卜出來的賊匪!」
誰也沒想到真巫師會在這時候跳出來,聚眾譁然,對圍觀群眾來說,他們驚訝的是這真巫師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假巫師的身份基本立住的時候才跳,而對正在進行遊戲的眾人來說,則以為周圍的驚訝都集中在真假巫師的身份上,還有他們對同一個人給出了不同的身份判斷。
江德藻、劉師知皆目瞪口呆,他們頭一次看見這種真話和謊言正面衝撞的情況,若不是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還真難以判斷。
一種樸素的正義感促使他們想要站起身,去痛罵、毆打那幾個控場的賊匪;可權力讓他們失去了所有的手段,齊帝在身後笑看,禁衛們殺氣騰騰,扼住了他們那顆想要行俠仗義之心。
二人只能在心中哀嘆著齊國縱惡猖獗,倒行逆施,衰頹之日不遠之類的片兒湯話,一面又在心中默默祈禱,只是祈禱的內容各不相同:劉師知希望真巫師能存活下來,幫助村民和異士奠定勝機,而江德藻則泛起喜意,期盼著真巫師第一天就被推出去!
兩人的立場在不知不覺間悄然割裂,彷佛自身都站在了不同的陣營中,哪怕這兩項是完全可以相容的,但心中就是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奇異感受,讓兩人有些看不得事情按照對方期盼的方向發展。
雖然沒有後跳先出的說法,但人們已經不自覺地按照這理念在思量,畢竟五囚有村長的信賴、又是第一個跳出來的,而二囚有些莫名其妙,無論理由還是占卜的物件都和五囚高度重合,很難不讓人認為是跟風。
眾人反覆盤問兩人,問他們為什麼占卜十二囚,所得的答案也不相同,二囚說是看十二囚面相凶,感覺像是盜匪,五囚則言十二囚身強力壯,若他是好人,那他會很安心。
都沒什麼邏輯,一時難以判斷,眾人頭疼,但很快梳理出了殺人的順序:若信五囚,那二囚為賊匪,若信二囚,那五囚和十二囚就都是賊匪,現在看上去五囚的可信度要高一些,可若相信二囚,就能一下抓出兩名賊匪了。
眾人爭論不休,傳令兵也不干涉,只是在香燃到只剩十分之一的時候出言提醒:「時間不多了!」
死囚們紛紛看去,大驚失色,若不能在香燃盡之前決定今天要殺誰,那他們就算闖關失敗,全都得死!
爭吵變得更加激烈,甚至開始動手推搡,更有人言:「誰都好,趕緊殺一個,把眼前過了再說!」
「那就殺你唄!」
「我馹爛你驫的茓!」
八囚的威信和十二囚的體格在此刻派上大用場,他們用人格魅力阻止其他人的爭吵,逼迫他們冷靜。
「今天就在十二和二裡面選。」
八囚冷然道:「誰反對?」
無人回應,有人暗暗鬆了口氣,自己不用做這個惡人。
「那就開始選吧,我選二,從我左手到右手,一個個選。」
死囚們玩的真實殺人遊戲除了最開始競選時有發言流程,其他時候都不限定討論和插話,但此刻八囚無師自通一般,利用自身作為村長的優勢地位引導眾人投票,有他做了表率,背起率先殺人的黑鍋,那麼立場不穩定的人就容易隨波逐流,跟著他一起把二囚投出去!
江德藻見到這一幕,差點高興地跳起來,相對的劉師知面色難看,他知道真巫師被殺掉後,好人就艱難了,忍不住用餘光窺測江德藻,察覺其喜悅,忍不住在心中暗罵:都是你多嘴,倒讓我做了你的陪襯!
三名盜匪在場中各自占據了重要的位置,真巫師出現得太晚,使得他的勢力沒有成型,在倉促之間,許多人只能猶猶豫豫地投給了兩人中的一個,最終二囚吃到了整整七個人的殺意!
「我真是巫師!我真是巫師!不信我給你們看!我就是巫師!」
他絕望地大叫著,想從衣服內掏出牌子,士兵們剛要動作,周圍的囚徒就很自覺地把二囚壓在地上:士兵們早就警告過,無論自己願不願意,一旦看到別人的身份,就全部誅殺。
像是一條被捉住七寸的蛇,二囚在地上扭曲、爬行,朝著周圍的人苦苦哀求,可無論他此前是何種身份,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替死鬼,為了所有人的安全獻上自己的生命。
「又開殺了。」
「嘻嘻,真笨。明明……」
「真可憐,還好我不在這上面……」
無數的竊竊私語灌入二囚的腦海中,彷佛是即將遠航的踐行,天地間每一個聲音都在向他傳播著福音,讓他能迅速融入新的世界或是虛無;福音化作巨大的壓力朝他襲來,他只覺得白光乍現、世界又變得一片漆黑,像是所有的東西都和他的人生一樣,滑稽而可笑,於是他咧開嘴,嬉笑起來。
「我、我是巫師!我還是……呆漢!哈哈哈,我什麼都是!」
瘋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二囚已經被逼瘋了。
他不過是個死囚,以前也只是個遊手好閒、胡亂犯了些罪行的蠢貨,而在生死關頭沒能突破,那精神就先肉體一步死去。
沒來由的一陣輕鬆,眾人覺得殺掉這樣的人是給予他解脫,而且還能保住自己的命。
八囚看向傳令兵,只見對方微微抬頭,帶著嘲弄的眼神看向自己。
「這……是要我們自己來麼?」
八囚驚魂未定,他剛剛差點說出一個「也」字,暴露自己是賊匪的事實。
傳令官點點頭,八囚又問:「那我們用的……是和賊匪一樣的東西麼?」
他指向旁邊的兵器架,眾人都忍不住在心中讚美,能把戲演到這個份上,當真是厲害。
八囚看向左右,同一境地的可憐蟲們不敢殺人,而開葷的同伴已經覺醒,此刻躍躍欲試,但八囚搖搖頭,自己走向兵器架,擇起一把大刀。
殺人是消滅同類,剝奪生命,某種意義上,是展現自己徹底碾壓過同類、吞併其運氣意志和未來的霸道之舉,若殺人而不受報復,則意味著這是天地賜予的權力。
八囚轉向東方,那是帝王所在的方向,他遙遙下拜,隨後起身,居然感覺渾身輕飄若雲彩扶起,又似皇命督促著他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這一刻,他相信自己被至尊的天命所眷。
「都讓開。」
他淡淡道,所有人忙不迭地向旁邊撞去,給他留出一條血路;
二囚在地上扭曲地爬行著,胯間散發著惡臭,失去了對生死的感知。
殺了他。
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命令自己,就感覺來說,更像是奪舍……
八囚只覺得自己飛了起來,看著一個狂暴而殘忍的靈魂鑽進自己的軀殼內,對殺人充滿了熱忱,而他只能軟弱的仰慕著那龐大偉岸的身姿。
手起,刀落,血濺,頭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