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表演

  此言一出,囚徒們頓時發懵,場間圍觀的宮仆們大驚失色,混身雞皮疙瘩驟起,就連江德藻和劉師知都不由得戰慄:真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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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頓時坐如針氈,忍不住看向齊帝,卻見高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下方,和他們一樣緊張,不知道的還以為命令不是他下的。

  還有囚徒張口想要發問,士兵們立刻斥責起來:

  「還敢說話?想死了是吧!」

  囚徒頓時不敢言語,士兵們繼續喝罵:「若不想殺人,也是可以的,畢竟賊匪也可以良心發現,不害一人。」

  聽見這話,許多人鬆了口氣。

  「但賊匪和村民不共戴天,你們晚上不動手,白天也是要被殺掉的!若是這樣,那你們直接自刎,倒方便多了!」

  江德藻聞言頓時大驚,猛地起身。

  若真是如此,那他的兩個賭項就都完不成了!齊帝秉性殘暴,死囚卻悲人憫天、為他人去死,這是何等滑稽的事!

  「稍安勿躁。」

  高殷開口安撫江德藻:「朕從未見過如此慈悲,縱世上有,也不是這些死囚;請使者靜看。」

  江德藻聞言,訕訕坐回位子上,撫須繼續觀望,忽然心中生出一陣可笑之感。

  讓子民自相殘殺,這種事為天下所不齒,但對方是死囚,本就是該處刑之人,而今只是換了一個處刑方式,既不髒自己的手,又能看一場好戲;且還會看遊戲的結局寬赦余者,便是說至少能活下來一人,這反倒是加恩典於民了,甚至可以說秉承了某種天意。

  而囚徒的廝殺不僅不會危害到看台上的自己,還因為利益相關,自己更希望遊戲進行下去,還是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去進行,贏得賭局,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就被拉入了這場人心交錯的欲望旋渦,變成冷血旁觀的嗜血禽獸……可對方是死囚,勝利了還會開恩,而且能給齊帝帶來樂趣,自己又無法阻止,能怎麼樣呢?

  一次兩次倒還好,若次數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總有大把的理由來安慰自己,比如殺人者不是至尊,不想這麼做完全可以自戕,殺人也僅僅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此刻,江德藻才察覺到這個遊戲的險惡之處,這不只是一個遊戲!它更是一個政治和人情的鬥獸場,殺人而誅心,是需要展現演技來操縱人心才能活下去的死亡舞台!

  而真正操縱這一切的齊帝則安然坐在看台上,欣賞人們廝殺的樂趣,最後甚至還要對他感恩戴德!這……何其悲也!

  他冷汗津津,已經想到回朝以後,向陛下陳述這遊戲的誅心之處,但他更擔憂,陛下會對這一切產生好奇,然後嘗試,然後……陷進去!

  想到陛下對齊帝的《三國》推崇備至,江德藻不免黯然神傷;場中的囚徒們開始行動,又牽動起他的心神,他羞愧地看著場下的棋子們,心中期盼他們完成自己的願望,拯救他的國家。

  「爾等都是死囚,都是要上刑場的,誰不該死?現在我們省點力氣,還能看場戲,你們也在搏一個活下去的機會,還有心思關心別人呢?不只是可以不殺人,甚至你們都可以自盡,不過一晚上就只能有一人自盡,若願意捨己為人,那兩天時間就結束遊戲了!」

  傳令兵嗤笑道:「我倒想看看,你們為他們去死,死後會不會升入佛國呢!」

  這番話說動了死囚們,別人的生存固然重要,但不能影響自己的生命,何況死囚中不乏窮凶極惡之輩,光是這十二人里,也有互相認識而平日生怨的物件,經過傳令兵一番諄諄教誨,他們以極快的速度做好了心理疏導,走去兵器架上,拿起武器。

  士兵們沒有阻止,看台上的至尊在望向這邊,這給了四名賊匪極大的勇氣,拿起武器的那一刻,他們感覺自己神魂附體,好像被巨大的權力包裹著:他們有著在無數人,甚至在皇帝面前堂而皇之殺人而無罪的權力。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拿起屠刀則為修羅,四人的精神氣頓時不一樣了,他們重新挑選著要殺的目標,傳令兵也沒阻止,這次完全是以仇怨為主導,很快選定了一個得罪過兩名賊匪的人。

  接著四人被吩咐回到屋內,讓醫者出來,確認今夜是否救人,醫者斟酌片刻,最後選擇不救,回屋躲避,而四名賊匪再次被放出。

  門鎖設定在外邊,用栓木掛住,一拉就開,四名暴徒一擁而上,裡面立刻發出怒吼,隨後就是一陣哀切的嚎叫。

  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逃出來,是被選定的今夜死者,他慘嚎著哀求:「救我、救我!」

  可沒人搭理他,士兵們手持弓箭指著他的喉嚨,只要他說出殺人者的名字,立刻就有一支羽箭飛過去。

  賊匪們面露笑意,走出屋子對他就是一頓亂砍,很快這人就沒了聲息,和他有過節的兩人還不解恨,又多砍了幾刀,見無人阻止,甚至抓起死者的頭髮,惡狠狠地一刀將首級斬下!

  「嘶!……」

  場中傳來一陣抽氣聲,宮仆們看得心頭亂顫,渾身瑟瑟發抖,膽小的人甚至昏了過去,而渡過了最初的恐懼,許多人心頭狂跳,只覺得刺激無比。

  江德藻和劉師知也有同感,這和剛剛的遊戲不同,眼前是真真正正的殺人遊戲啊!

  「江正使不慶幸嗎?」

  江德藻如夢初醒,看向齊帝,卻見齊帝指了指下方:「還好第一夜被殺的不是巫師,不然江正使就輸一籌啦。」

  這個聲音像是死神的呼喚,比凜冬和刀鋒更讓江德藻骨髓驚寒,他慌忙回應著:「是、是該慶幸……」

  旋即江德藻驚恐地發現,自己真的有些喜悅,死的不是巫師。

  恍惚間,他生出一種劫後餘生之感;比起死的是誰,他更慶幸自己不在場中為人所殺,或思考著今夜要殺誰。

  再度看向齊國天子,只覺得日光正盛,似有金輪盤立其後,在春日中散發著微涼的溫暖。

  他忽然明白齊帝的可怕了,以人命為棋盤,依生死為賭注,當這一切成真、而自己也是棋子的時候,這種恐懼會折磨人的心智,煎熬得可怕;而這恰恰是齊帝的長處。

  底下傳來一陣呼聲,高殷向下探了探,隨後笑道:「殺的是死囚,刀砍不到他們身上,卻看得喜樂嗜血起來。」

  囚徒們殺完人,把屍體丟回屋子裡,而後在士兵們的安排下洗澡換了衣服,回到屋中,接著巫師進行占卜,「一夜」的流程行動完畢,所有人都因「天亮」出了屋子,看見地上淋漓的鮮血,都嚇了一大跳。

  從外表上,看不出哪些人是賊匪或好人,每個人看上去都無辜至極,對殺人者憤憤不平;然而落在觀賞著一切的看客們眼中,則覺得極為滑稽,犯下殺人惡業後仍能面不改色地表演義憤,實在是可笑至極,而他們就站在道德高地上,源源不斷地獲取著滿足感。

  「競選村長,然後選擇今天處死誰。」

  傳令兵面無表情地宣布,一旁計程車兵則有些繃不住,用帶著惡意的眼神揣測這群待宰的羔羊,以及潛藏其中的惡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