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劉面上一紅,這話是明顯的激將,但恰到好處,直指他們內心深處對國家的未來和自身前途的不自信。
「二位舉棋不定,那朕看陳蒨似乎也沒什麼誠意,不如就把約定作廢,二位在這觀賞便是了。」
高殷又補了一句:「若天意眷陳,那二位何賭皆可,若天不眷,怎麼算計也是枉然。」
主動權完全掌握在高殷手中,劉師知大驚失色,頓時看向江德藻,用眼神暗示他快做決定,同時也是讓江德藻背鍋,畢竟他才是正使。
江德藻則陷入沉思,一捋鬍鬚,忽而問道:「臣二人在此,不知可否分開下注?」
高殷卻沒想到這兩人會說這樣的話,頓覺生趣,忍不住大笑:「何種分法?若一人賭賊贏,一人賭民贏,莫非朕既同意又不同意?」
「非也。」
江德藻鞠了一躬,冷靜道:「臣欲與至尊賭些別的,輸贏是一回事,何種輸贏,又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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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殷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無不可,二位便分開下注吧,只是若輸了,朕也要些彩頭。」
江德藻緊繃的心神驟然一松,他已經賭對了。
若齊帝一開始就不打算和談,那何必費這一番功夫呢?想是其心中已有決定,心中是願意和談的,但又想要更多,所以乾脆和他們來一場賭局;反正現在強的是齊國,他就是輸了也能賴帳,若自己這邊先不入鄉隨俗、不按齊帝的規矩辦事,那齊帝又有更多的理由刁難他們了。
確定了這一點,江德藻便理清了下一步要做之事,那就是陪齊帝玩個痛快。或是玩心大起,或是注重公平競技,總之齊帝擺開車馬和他們開盤,江德藻他們就不能退讓——也退不得——還不如迎難而上,哪怕輸了,也是坦坦蕩蕩,沒準也能感化齊帝。
剛剛的交鋒更讓江德藻篤定心中的猜測,他看向劉師知,笑道:「那請劉副使先賭輸贏。」
劉師知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衝上去把江德藻撕成碎片!
明明你選一個下注就可以了,怎麼還讓我也選?就是非要把我也拖下水是吧?!
可惱怒無用,江德藻以身入局,劉師知也沒辦法駁回他的請求,只得轉看下方的死囚,左顧右盼,腦海反覆回憶剛剛見過、玩過的遊戲,心中揣測著哪方贏面更大些;
但參與遊戲的人已經不同,也看不出來,而且就算看出來了又如何呢?所有人都是齊帝的臣民,要什麼結果,也就是齊帝事先一句話的功夫,他們無論押注哪個,齊帝都可以讓另一方獲勝,從這個角度看,江德藻的說法倒是合乎道理,兩人押不同的注,還能有些明面。
想到齊帝可能做的手腳,以及自己的腦子不如江德藻轉得快,劉師知不由得煩躁起來,還不敢把脾氣在這場合發作。
「劉副使勿急,時間有的是,你就算在這思考一個時辰也沒關係。」
高殷淡淡道:「什麼時候選定了,什麼時候就開始。」
他心中忽然生起惡作劇的心思,忍不住笑道:「既然不知道選哪一方,那還不如聽從天意。」
「天意?」
「就是小公雞,點點點,點到哪邊是哪邊。」
高殷一邊說著,一邊當著他的面點起來:「朕點到的是賊匪勝呢。」
……這叫什麼事?要把國家大事放在這種兒戲上嗎?!
劉師知一陣無言,看向江德藻,卻見江德藻老神在在地看向下方,目光完全不轉過來和他對視,劉師知無奈,只能閉著眼選了一方:「臣選民勝!」
賊匪畢竟是歹人,選民不僅人多,而且有四個異士,贏面很大,就算輸了,也能以「我怎能賭賊勝」為藉口推脫。
「很好。」
高殷又看向江德藻:「不知江正使要賭什麼?」
「臣賭遊俠會射弩,且射中一賊。」
江德藻坦然道。
「噢?這賭的倒是新鮮。」
高殷暗嘆古人雖然不知道後世遊戲,但腦子不是白長的,事到臨頭依然轉得快,只不過是生在了古代而已。
這所謂的賊匪殺,就是脫胎於高殷前世愛玩的狼人殺遊戲,賊匪是狼人,異士就是神職牌,巫師即預言家,醫者即是女巫,呆漢是白痴,遊俠是獵人。
其中獵人死時可以發出一槍,帶走一個人,而此時由於高殷剛剛退出這個遊戲,整個世界都沒有其他地方在遊玩,所以還處於最初拓展玩法的開荒時期,也就是新手們對規則一知半解、胡亂開玩的時候。
這種時候往往有很多逆天的操作,比如預言家不跳身份,女巫首夜盲毒,連警徽流的概念都沒有,講究的就是一個隨心所欲。
而由於獵人可以證明身份,因此持有此牌的人底氣會很足,說話容易得罪人,相對的也就容易被推出去,甚至有些人就是故意如此,為的就是開這一槍來殺掉其他玩家。
而由於這張牌的力度夠大,所以也會有狼人敢於冒充這張牌,大不了第二天脫掉獵人衣服,自稱是幫獵人擋刀,分散狼人刀法,能穿能脫,打法十分靈活,還能把真獵人給騙出來。
所以一旦狼人們開始針對獵人牌,那即便找不出獵人,也可以率先穿獵人衣服,而大部分情況下是後跳獵人的先出局,也符合獵人們想開槍的思路,所以很多時候都能夠出現狼人在場上煽動人們先出獵人的情況,像剛剛的兩局遊戲裡就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相對的,獵人也能夠崩走敵對的狼人,雖說有輪次的問題,但至少在這開荒時期,還不會有人注意到輪次的關鍵性。
更別說是一幫死囚了,他們能遵守規則完整地進行遊戲,就已經是極限。
若賭巫師查中賊匪或第一天推走賊匪、醫者毒死賊匪的可能性都太低,遊俠開槍殺死針對自己的賊匪則可能性較大,所以江德藻這個賭法倒是很有可能出現,兩局就能總結出這個論斷,怪不得會被陳蒨派來出使。
世事無絕對,這種事情也不一定出現,但這種揣摩極大地取悅了高殷,讓他找到了一些玩遊戲的感覺:「不錯不錯,江正使另闢蹊徑,不拘泥於勝負,或許能成功呢?」
江德藻心中微動,齊帝似乎話裡有話,更讓他堅定了自己的猜想:事情的決策權掌握在齊帝手中,全隨他心意,自己要做的只是陪至尊遊戲,他玩得高興了,那事情便會順利。
「若至尊允許,臣願再賭一事。」
高殷真有些驚訝了,江德藻似乎擺脫了重任在身的壓力,像是純粹想和他玩個遊戲。
「請說。」
略一思忖,江德藻迅速開口:「臣覺得第一日,真正的巫師就會被眾人殺死。」
「哈哈哈哈!」
高殷哄然大笑,左顧右盼找到了韓寶業,喚他過來:「剛剛可曾聽到了?這位使者以汝為明燈,賭這局遊戲呢!」
韓寶業面紅耳赤,忿忿看向江德藻,卻不敢開口叱責,只是向高殷表現委屈:「是丁普太狡猾了,臣明明是真的……!」
「好了好了,朕明白江正使的意思,技不如人,便是如此了。」
高殷笑著把他揮退,看向江德藻:「江正使以為真假巫師互相指責,真巫師會更委屈,情緒也更激動,所以更難取信眾人;而假巫師身後有著幫凶,更容易把真巫師給推出去,是吧?」
江德藻行禮:「至尊明鑑。」
「也好。」高殷不置可否:「江正使可還有要賭的?」
江德藻搖了搖頭,他想賭的已經賭完了,而且他覺得自己已經賭對了。
「那……便開始吧。」
侍從舉起小旗,向下揮舞,士兵們見狀吹起號角,提示著遊戲開始,眾宮仆們都忍不住靠得近些,欣賞起至尊發明、又開恩讓他們觀賞的遊戲,心中覺得格外刺激。
「都記得規則吧?贏者生,敗者死!」
傳令兵大喝道:「你們都是死囚,能有這活命的機會就該珍惜!至尊就在上首看著,若敢作弊,立刻誅殺,並連坐親族!若能得勝,免除死罪,還會有所賞賜!」
囚犯們紛紛高呼至尊聖德,而後排著隊領取了身份牌,所有人只在手中瞟了一眼,就趕緊藏在衣袖內,目光也變得不一樣了;都是第一次玩遊戲,很多人也不知道對面的反應是出於什麼身份,只得大眼瞪小眼,等待真正的官差們發號施令。
「都確認了?天黑了,都回屋去!」
傳令兵話音剛落,死囚們便各自回到屋中,先把所有身份都叫了一遍,又讓他們回屋,而後重新開始:
「賊匪都出來!」
門悄然開啟,四名囚徒走了出來,看到自己的同伴時略略一驚,卻沒說什麼,士兵們已經提醒過他們,「晚上」不要說話、發出聲音。
「今晚你們要殺誰?」
四名囚徒討論了許久,有人甚至低聲說話,士兵們立刻拔出刀劍,立刻讓他們老實了,很快選定了一個目標。
「那便動手吧!」傳令兵指著角落的一個兵器架:「自己選擇兵器,去把目標給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