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賊匪

  江德藻和劉師知聞言,下意識地吞咽起口水。

  高洋在時酷愛殺人,喜歡玩的放生遊戲在南朝也略有耳聞,而眼前這位,也曾製造過鄴都狼噬和晉陽百刑兩起大虐,他口中的遊戲,只怕不是什麼善茬。

  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劉師知還想努力一下:「國體大事,怎能由遊戲來決定?望至尊思之慎之。」

  「猶豫的意思,就是拿不定主意,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

  高殷收回笑容,表情逐漸冷漠:「使者前言陳蒨仰慕我大齊威德,願為藩屬,永奉正朔,可今日這作態,卻又不像……朕是愈發心寒了。」

  江德藻一聽,頓時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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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師知!我才是正使!」


  劉師知沒想到江德藻忽然發難,表情尷尬,這時高殷拍起手:「好好好,罵得好,若還不解氣,可拿這揍他。」

  說著,身旁的侍從把一根馬鞭遞了過去,江德藻愣了愣神,果斷接過,向著劉師知抽打過去,劉師知不敢躲避,直到臉上遍布淤青,江德藻自覺夠了,才轉身向高殷下拜,遞出馬鞭:「臣已教訓過副使,望至尊赦其失禮之罪。」

  「嘿。」高殷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拿起馬鞭在手中端詳起來,像是裡面蘊藏什麼奧秘;

  江劉兩人惴惴不安,生怕齊帝忽然發怒,卻聽高殷道:

  「天保八年,先帝也曾用這東西抽朕,把朕抽暈了過去,從此開了竅。」

  那是一切的開始,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而來,把這世間改變得面目全非,高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前二人心中發毛。

  是天子都暴戾濫殺麼?可他們的國主並非如此。

  那是齊國的皇位有魔力?眼前這位儒雅溫厚的齊國少帝雖然在笑,可說的話卻令人毛骨竦然。

  他不會是覺得自己被開啟了竅,便也喜歡上同樣的方式了吧?

  他們不敢接話,生怕高殷幫他們開竅,只能戰戰兢兢地等候著。

  笑聲漸歇,預想中的凌辱沒有出現,高殷把馬鞭交給近侍,江德藻察覺高殷恢復常態,立刻開口:「臣等願作遊戲,娛樂至尊。」

  「很好。」

  高殷興趣乏乏,若是自家臣子,這時候他就完全沒興趣了,總有點用權力逼迫臣子迎合自己喜好的意思——雖然他平日也這麼幹——不過自家臣子也不會這麼沒眼力勁兒,高殷說什麼他們就附和,最多委婉地勸諫。

  倒是陳國來的使者還沒看過他的遊戲,高殷頗有些把自己的惡趣味散播到國外去的意思,就像用孫權、曹髦和司馬昭影射陳蒨、宇文憲和宇文護一樣,不僅提醒自己在記掛他們,還表現出自己對他們處境的了解。

  像是貓在鼠洞前留下腳印,一想到他們對自己的洞察力感到恐懼,而他們又無法抗衡日漸強盛的齊軍,只能在自家領地內害怕、焦灼而愈發絕望,高殷就忍不住好笑。

  一行人來到別殿,高殷居於主位,並為二位使者設宴,欣賞了一段歌舞后,高殷笑道:「北人之舞,較南人如何呀?」

  江劉不住稱頌,高殷拍手,身旁的近侍便出來了十三人,十二人在堂中圍成一圈,另一人手持一摞木牌,獨立於圈外。

  這十二人手中各自拿著一頂兜鍪,落座後放在一旁,江劉二人不解其意,卻見站立那人轉著圈,向每個人發放一張木牌,並且輕聲高喝:「確認身份。」

  韓寶業、丁普、黃雙、李鶴等人皆參與其中,他們看了看牌子,隨後把它放在地上蓋好,那人又道:「都看好了吧?天黑了,閉眼!」

  江德藻不解,卻見十二人同時拿起兜鍪蓋在自己臉上,看上去極為怪異,他忍不住問向高殷:「請問至尊,這是何意?」

  高殷輕笑:「鄉野小童有扮兵匪之遊戲,朕忽有所感,便制這『賊匪殺』,也叫『殺人遊戲』。」

  這個名字聽著邪性,令人不寒而慄。

  「賊匪睜眼!」

  丁普和李鶴小心翼翼地摘下頭盔,儘量不發出響動,和另外兩人用眼神確認身份。

  高殷解釋道:「這遊戲有四個賊匪,他們殺人越貨,無惡不作,藏在人群里難以察覺。不過近來有官差前去調查此案,於是賊匪們夜晚會一同出門,合謀殺掉一人,而其他八人都是好人,需要把賊匪給找出來,在白天將可疑之人給殺掉。」

  「八人中的四人是一無所知的村民,每夜一覺睡到天亮,其他四人則是各具本領的異士,巫師夜晚能占卜出一人的身份,確認他是好人或賊匪,醫者有兩瓶調配的藥物,每晚可以救一人或毒殺一人,呆漢是村中最笨的人,不過命卻很硬,若被懷疑,便可以翻牌自證,而遊俠藏有一把弩,死時可以和某人同歸於盡。」

  二人聽得一知半解,高殷飲了口酒,指著近侍們:「看下去就知道了。」

  丁普跟隨高殷最久,因此對這個遊戲也是最早知曉,玩的次數也不少,在剛剛看身份的時候,他就故意最後才看,留出時間去抿其他人的面相。

  此刻他懷疑韓寶業有身份,於是指向韓寶業,其他人地位都沒他高,也就順從他的選擇,扮演官差的近侍再次發問:

  「賊匪,你要殺死這人嗎?」

  四人點頭,然後默默戴好兜鍪,這一幕令劉師知有些咂舌:在皇帝面前公然討論殺人,哪怕只是遊戲,也實在太反常了。

  「賊匪閉上眼,巫師睜開眼,今晚上你要占卜誰?」

  韓寶業睜開眼,左顧右盼。

  「巫師請閉眼……醫者睜開眼……呆漢、遊俠……天亮了,全都睜眼。」

  近侍們把兜鍪取下,丁普揉搓眼睛,裝作自己一晚沒睜眼的惺忪模樣,迷茫地看向周圍人群,官差接著又道:「先競選村長吧。」

  頓時有幾人踴躍舉手,經過高殷的解釋,二人得知村長這個職位可以選擇誰先發言,而且最後投票時能多半票,在遊戲中有優勢。

  競選的幾人一頓發言,韓寶業和丁普槓上了,雙方各自說自己是巫師,昨夜占卜了其他人,沒競選的則要從他們兩人之中投票。

  韓寶業是先帝時期就留下來的老資歷,而丁普則是高殷東宮就跟隨的近侍,二人都得寵,因此戰得不相上下。

  最後由丁普取得更多人的信賴,丁普哈哈大笑,官差隨即宣布:「昨夜被賊匪殺的……是韓常侍。」

  韓寶業面色通紅,當即就要破口大罵,但理智讓他朝高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話憋了回去,怒氣沖沖地說著遺言:「總之我占卜出波義是好人,愛信不信!丁普這傢伙是賊匪,你們趕緊在白天把他投出去!」

  說完起身走回高殷身邊,高殷忍不住調笑:「這次中了第一刀,還真倒霉呀。」

  「肯定是丁普看見了臣的表情,猜度到了,在場也只有他敢殺我……」

  韓寶業哼哼唧唧向高殷撒嬌,高殷順勢讓江劉二人一起加入話題:「賊匪夜殺一人,而白天眾人一起投票,票數多的人懷疑為賊匪,被村民們一同殺死,然後天黑,賊匪出來行動,如此迴圈下去,最後若賊匪都被抓出來殺死,那就是好人勝利。」

  「若賊匪的人數與剩下的好人相同,或是村民、異士某一種死光,那就是賊匪獲勝。前者很好理解,人數相同,好人也沒法殺死賊匪了,夜間賊匪還能殺人;後者則是給賊匪的便利,不然賊匪也太難取勝了。」

  「如此一來,賊匪若想取勝,豈不是難耶?」

  江德藻的興趣也被調動起來,加入了討論,劉師知則道:「不然,賊匪夜晚相見,勢同一體,而村民們不通曲竅,互相猜忌,正如韓常侍……」

  他止住話語,因為不知道韓寶業的真實身份,因此沉吟數息,才道:「韓常侍和丁常侍都自稱巫師,其他人難以辨別,若信錯了賊匪假扮的巫師,則場間局勢為賊匪所控,大勢去矣。」

  韓寶業一肚子苦水要說,但高殷的習慣他已經了解了,這遊戲在結束前不能干擾,他們此刻說話場間眾人都聽得到,因此他只得壓下牢騷,笑道:「使者說得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