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湧出的想法讓高殷頗為意動。
就像後世的美軍外駐一樣,迫使陳蒨割讓土地,好讓自己將來平定得更輕鬆一些,也是不錯的選擇。
柴桑等地又在陳國邊境,牽扯到王琳,軍隊不足便守不下去,軍隊多了補給又成問題,而陳國更深的腹地……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陳蒨敢給,高殷都不敢要呢!
留異等三鎮雖然響應陳昌,但到底是為了自家利益,他們想做土皇帝的欲望和陳蒨要統一陳境整合資源的政策起了衝突,因此才會反抗陳蒨,這不代表著高殷可以利用陳昌控制他們,齊軍若大股入駐,會使得三鎮失去自主權,那不就撿了芝麻丟西瓜麼,先不說陳蒨自己會不會允許齊軍過境,三鎮自己就受不了,最後肯定要暗算齊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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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明末的江北四鎮投降清朝不同,彼時民族之別和漢家氣節已經被解構玩爛了,經歷了鮮卑人、突厥人、沙陀人和蒙古人的禍禍,明末軍閥很難說投靠滿洲人與此前有何不同,改換門庭也變得輕鬆隨意,而南朝畢竟是周秦漢晉傳下來的正統,縱使元氣大傷,到底也保留著一定的國彆氣節。
若陳霸先、王僧辯和王琳真有志匡扶梁室,繼續維持這塊招牌,那南梁雖歷侯景之亂,到現在也差不多能恢復個七七八八,不至於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說到底,還是私心戰勝了大義,陳霸先只是輸得慢一些的玩家。
高殷也有著私心,讓陳國提前滅亡不符合他的構想與利益,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將來由自己總統兵馬攻南滅陳,自己收攬滅國大功,這樣就能少幾個猜忌的大將,而使自己的地位更加穩固,若現在就滅了,他的玉璧之功可趕不上這滅南朝的大功。
於是心中下了決斷,高殷笑而不語,殿中陷入尷尬的寂靜,江德藻見高殷既不斥責,又面露微笑,乾脆咬了咬牙,拱手道:「至尊容稟。我主自統領南土以來,北有天兵之脅,西有王琳未平,嶺南時有騷動,國內又生叛逆,實、實在是……內外交困,寢食難安!」
說出這話,江德藻感覺自己的靈魂都飛走了,尊嚴碎了一地,可他還肩負陛下之重託,只得繼續道:「二國雖有紛亂,畢竟各為其主,江南安泰百年,若無侯景,怎會易鼎移祚?我主見蒼生苦楚,心不自安,乃重整河山,願江南太平……」
這些話說得江德藻自己都心虛,所謂各為其主,那齊國為自己的利益攪亂陳國,不合理嗎?江南安泰百年,那六十年前的南齊如何滅的?還有「我主重整山河」,這主明明是陳霸先,怎麼位置就落到你陳蒨手上?
至於當初陳霸先背約而在建康城下破齊之戰,就更不敢提了,除非他江德藻嫌自己活得太舒坦,想試試高家人的妙妙小工具。
形勢比人強,此刻齊國就是當時最強,陳國已經有亡國之相,為了不再做貳臣甚至亡國奴,江德藻等人不得不聲淚俱下、訴說真心實意的委屈:
「一國興衰,自有天意,我主豈敢強求?可賊臣跳蕩,致使生靈塗炭,天亦憐之!至尊貴為飛行皇帝、月光王者下凡,何不憐憫蒼生?我主願以質子入齊,歲奉貢物。」
「唯求大齊高抬貴手,許我陳人迎回南康王與安成王,以安宗廟。若蒙允准,陳國上下,世世代代,不敢忘大齊之恩!」
高殷面色平淡,像是在看一幕無聊的演出:「若陳頊自願留在齊國,朕便要順汝主之意,奪人之情麼?」
江德藻雙目瞪圓,心中只覺得齊主為何如此無恥。安成王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敢說自己要歸國嗎?
他的意思,不是你隨意代表了?!
可讓他直言申辯,駁斥高殷,江德藻又不敢。
高殷站起身,負手踱到階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地的二使:「先帝在位時,曾與爾國數次交兵,互有勝負。如今朕破了玉璧,擒了韋孝寬,關中喪膽,河東歸附,你們陳國就就想起來要討好了?」
江德藻伏地叩首,聲音微顫:「至尊神武,天下皆知。我主非敢與至尊為敵,實是……實是仰慕大齊威德,願為藩屬,永奉正朔!」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江德藻心中碎裂開來,可人沒了尊嚴還能苟活,若國破家亡,留著尊嚴也沒什麼用。
作為一個人,江德藻大可以赴死保留氣節,可他揹負著主上之使命,縱是要受百般屈辱,也要為國家爭取一線生機!
高殷望著他,沉默片刻,殿中群臣屏息,無人敢出一聲。
這話落在齊人耳中,只覺得快意非常,能代表南朝的梁國已經滅亡,陳國不過是在其屍骸上建立起來的弱國,掌握不過只有一個揚州,也沒有繼承南梁的底氣,撐死了不過是個割據政權,在北人眼裡更是南貉中的篡賊;
但此刻南邊還真只有陳國是最強的了,王琳為齊國附庸,西梁乃梁遺所建,不僅依附西賊,此前更是被王琳所破,完全是路邊一條,因此陳國的態度已然可以當做南朝大半人心,現在陳蒨低頭臣服,實在讓齊人愉悅至極。
還得是至尊率領我們,才能重新讓南人爬得滿地找牙啊!
這一方面卻是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高洋、補足了前朝的遺憾。
不過這種快樂多數是在情感上的,畢竟陳霸先也曾和齊國定下盟約,仍請稱臣於齊,永為籓國,後來又恬不知恥地背盟了,把當初的卑躬屈膝拋之腦後。
所以不讓陳國付出足夠的代價,這種片兒湯話也就刺激一下齊國君臣的多巴胺,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高殷的猶豫,也是在想著要陳國付出怎樣的代價來展示作做狗的決心,土地拿不了,錢糧嘛……陳國估計拿不出手,這和繼續攻打他們也沒區別,所以到最後,似乎也就只有人可以拿一拿了。
那麼,拿誰呢?
高殷向來有收集這時代的名人的癖好,從周國牽走了宇文邕、宇文贇、賀若弼、宇文忻,截胡了郁藍,又把陳頊和他的妻子柳敬言、兒子陳叔寶捏在手中,剩下的要麼沒出世,要麼鞭長莫及,要麼就本就是他齊國子民,除非滅國去,不然還真挖完了。
而陳國倒是一個新池子,高殷還沒指名過呢,現在攤上這麼一個好機會,他當然不能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