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的主殿擺放著許多座席,數百名計吏在桌案前奮筆疾書,周圍有數十個侍從在監督,這給了許多計吏莫大的壓力,冷汗凝於額頂,計吏們還要小心翼翼地把它擦拭掉,防止汗水滴在紙上染暈字跡,有些人甚至已經開始喘不過氣。
這場面像極了後世的考場,但嚴格了無數倍,畢竟這算是中央政府主持的高階公務員匯報工作,每個計吏身後都揹負著一州一郡的期待,正是運用專業能力的時候,萬萬不可掉鏈子。
高殷穿越來之前也是一路做題出來的,見到這一幕都有些犯PTSD了,不過此刻身份轉換,他是至高無上的主考官,心境卻是無比的舒爽和愉悅,反正苦惱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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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寫錯了,起來!」
黃雙手持戒尺,輕輕敲了敲長樂郡的計吏,這人的心情瞬間如喪考妣,可他連苦澀的表情都不敢擠出,像是被道士控制的殭屍,失魂落魄地走到後邊罰站。
信都郡計吏的手速極快,似乎寫得很亢奮,完全沉浸在知識的海洋里,謹慎而大膽地挑選著展示的商品,想像至尊閱卷後對自己關切的詢問,隨後大喜,然後……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扯走他的卷子,信都郡的計吏勃然大怒,可看清是至尊的近侍,頓時沒了脾氣,心中開始忐忑不安,還隱懷期待:莫非至尊已經發現了他的才幹,打算破格提拔?
丁普抖了抖手中答紙,搖了搖頭,都沒眼看:「書跡濫劣,飲墨汁一升!」
旁人立刻端來一桶墨汁,足有一升,擺放在信都郡計吏的座席前。
計吏頓時傻了眼。
可皇命所在,不得不飲,他只得捧起小桶,強忍著嘔吐的欲望,小心翼翼地咽進肚子裡,甚至不敢讓它們滴在地上污染了殿中清潔。
「飲完了重寫,時間不多了。」
丁普隨意地將那張答紙丟在他身邊,旁人又重新取來一張紙,信都郡計吏只得加速飲完,然後重新書寫,這次更加謹慎小心,又難受又焦慮。
娘的,老子現在也是滿肚子墨水了!
這樣的場景時不時在殿內上演,殿下堂中的百官看著這有趣的一幕竊竊私語,只覺得別開生面;而其他文理孟浪無可取之人,則直接被取走佩刀和座席,他們已經不能見高殷了,畢竟幾百個計吏不可能讓高殷全部接見,其餘侍中、黃門侍郎們則在此時與他們對答並記錄,掌握大概的州郡情況後便讓他們推出。
而衙署的郎官中,考核出文跡才辭有可取之處者,便會由吏部記錄在案,之後按照等外三品任用。
等眾計吏落筆,經過三炷香的粗略檢核,所有的答紙都被收納保管好送到有司去,之後度支的官員們還要靠這些來分析各地的收入和農情。
還在場中的計吏們也是在嚴苛考規里生存下來了,侍臣們從中擇出幾個文理、字跡和外表都頗為優秀的傢伙,帶到至尊眼前去表現,選擇的標準則看他們是否順眼,倒是罕見的盡心國事了——身旁一群同僚和百官都在下首盯著,給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裡貪污受賄。
不過事前這些計吏是否有暗中拜訪過帝王近侍、交納好處請求行個方便,就很難說了,能在計吏這條路走通的話,還不如堂堂正正的用這些本錢來打通關係謀個好出路,不用這麼兜圈子。
一群衣冠楚楚的計吏們在階下站成兩列,向著御座方向跪地行禮,口呼:「萬歲!」
御座上的高殷緩緩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階前,一旁的崔季舒等人躬身退避。
高殷看向計吏,忽然伸出右手,左右劃了劃:「橫著排列。」
這倒是與以往不同,侍從們一眼照做,很快像趕鴨子一樣讓計吏們排成一條長龍。
「嗯。這樣順眼多了。」
高殷心裡覺得好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警官,在審視嫌疑人,這些官員戰戰兢兢的樣子可比桀驁不馴的嫌疑人們好玩多了,而且都是跪坐在地上,比嫌疑人們更加屈辱。
高殷揹著手左右走動,目光隨意掃射,計吏們必須抬起下頜讓至尊看見面容,卻又不能直視至尊,甚至目光正視也不行,所以只能盯著自己的鼻子嘴巴,視線儘量向下壓,像呆鵝一樣僵跪在原地,實在是滑稽有趣,高殷都有些忍不住想用袖子捂住嘴角,噗嗤笑兩聲了。
這種場合禮制最大,高殷也不能輕易逾越,否則破壞了氛圍,損失最大的是他自己,因此他在計吏們面前面容神肅,時不時停下,點一人起來問話。
走到這一步,基本素質都算是出色的了,即便不能對答如流,也能極快反應,總能給皇帝一個滿意的回覆……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按照往年的經驗,至尊會問的問題大概就是那些,抓住重點就可以了,可今年的至尊偏偏不按照套路出牌。
「接下來朕要問的,答不上來也無妨,但要言真,不可虛假。」
問過基本的穀物、谷價和產量後,高殷頓了頓,說出這句話。
面前的汲郡計吏嚇得魂不附體,強撐著面色,不讓自己露怯:「臣萬不敢欺君!」
沉吟了數息,高殷開始發問:「說起來,你們汲郡的百姓,平日裡吃什麼菜?」
計吏一愣。他背過墾田數、背過戶等、背過租調,可從沒人問過百姓吃什麼菜。他想了想,小心答道:「回至尊,多是醃菜、野菜……」
「有沒有肉吃?」高殷又問。
計吏汗下來了:「尋常百姓,一年到頭也難得沾幾回葷腥……」
高殷點點頭,沒說什麼,又踱到河內郡計吏面前。
「河內在黃河邊,魚多不多?百姓吃魚是自家去河裡撈,還是得花錢買?」
河內郡計吏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他哪裡知道百姓吃魚是撈是買?
高殷也不催,轉身問上黨郡計吏:「你們上黨山多,冬天比別處冷。百姓燒什麼取暖?是上山砍柴,還是燒炭?一家一年要燒掉多少柴?」
上黨郡計吏額頭冒汗,支吾道:「多是……上山砍柴……」
「砍柴要走多遠?一天能砍多少?夠燒多久?」
上黨計吏徹底啞了。
高殷走了一圈,沒人能答。他回到御座前坐下,語氣平淡:「朕問的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想知道你們治下的百姓,日子到底過得怎麼樣。回去打聽打聽,明年朕再問。」
計吏們伏地叩首,心裡暗暗叫苦:至尊怎麼連這些雞毛蒜皮的事都要管?
可轉念一想,這些事雖小,卻還真沒人問過。他們當了這麼多年差,只曉得算帳催稅,還從沒站在百姓的角度想問題。
至尊這一問,倒像是要把他們從帳本里拽出來,用百姓的眼睛看一眼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