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鄴都舉行大宴,名義上是慶祝至尊取得曠世大捷,實際上也是元旦慶典的補辦。
昭陽殿燈火通明,宛如星電,此時不過是正午,宮中卻比陽光還要明亮。
百官一品以下、等外九品以上的都參加宴會,正三品官員與開國公侯伯、三品公侯、特別有命令的官員以及即將去別州上任的新刺史,此刻都登上大殿,而三品以下九品以上,以及世襲官職的臣子則在台階之下,各級勛官再往下則在端門之外,作為樹葉襯托著昭陽殿的莊重與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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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帝王近侍,惟有侍中崔季舒站於御座下方的台階之上,此刻他手持詔書,滿面春風。
齊國雖設有丞相,此時還分左右了,但就和三公一樣,主要是體現超然尊崇的地位,在具體的事務上,其實並沒有太多決策權。
最高決策權掌握在皇帝也就是高殷手中,而更多的國家政務由高殷與身邊的重臣一同處理,而侍中掌獻納諫正,司進御之職,並「參與諸公論國政也」,這些人才是實際的宰相。
所以秦至魏末的丞相僅為一人,東漢末的兩個丞相更是國家實質統治者,而到了唐宋,宰相就能有好幾人,用後世的制度類比,就是內閣輔臣或政治常委會的班子成員。
總而言之,離皇權的終端越近,權力就越大,哪怕職位本身沒有特殊之處,也能被皇權賦予額外的力量。
齊國建立時,崔季舒就已經出任侍中了,同時兼任將作大匠、尚書左僕射、儀同三司,可以說是標準的宰相職務,但彼時齊國的皇權不振,高洋自己都要努力搏殺,鞏固高家的優勢地位,隨後又要穩固自己個人的皇威,連帶著使得服侍皇帝的宰相群體也無力伸張,畢竟婁太后和晉陽軍方在壓制著,鄴都的文官力量實在難以抗衡。
而在高殷即位初期,這種局面也未改變,甚至楊愔依照高洋的遺詔,罷免了崔季舒的僕射之職,實際上罷了崔季舒的宰相之位,後來又封他做光祿勛兼中兵尚書,出任齊州刺史,把他丟到外地任官,明升暗降,崔季舒還能怎麼樣?也只能一邊收拾家當上任,一邊在心裡詛咒楊愔不得好死,所以在幾個月後,楊愔被至尊罷免的訊息傳來,崔季舒還樂了好多天。
不過他自己也倒霉,在齊州上任時貪污錢財,又派人去南朝做生意,被御史給彈劾了,好在當時高殷剛即位,釋出了大赦,崔季舒便安然無恙。
結果這傢伙仍不收手,私下繼續經營著生意,又被胡長仁向高殷寫暗報檢舉,彼時高殷已經挫敗了高演,但還要平定晉陽勛貴,就沒對鄴都文官集團中的重要成員出手,等到準備出征前,才把崔季舒從齊州刺史的位置上拿了下來,讓崔季舒在家中鬱悶了半年,直以為自己要和楊愔一樣倒霉了。
誰料前幾日至尊下了詔令,任命他為侍中,加封左光祿大夫、待詔文林館,同時負責監撰《御覽》。
崔季舒大喜過望,入宮時向至尊感恩,沒曾想至尊卻道:「卿頗有才情,然性貪猥,朕是看在有人舉薦的份上,才給卿一個機會,望卿不要辜負。」
這話說得崔季舒後背發涼,又聽至尊讓他把自己的醫術給寫成書籍,並參與醫學部的工作,這才恍然:至尊讓自己待詔文林館,是看上自己的醫術了。
崔季舒心中狂喜,醫術在這時候是賤業,別說高門世家,一般的寒門子弟也不會專門去學,更別說他這個博陵崔氏二房出身的了,若不是年輕時就廣有才名,用一種「雜書都能看進門道」的方式來顯示才學,早就被世人所鄙夷了。
饒是如此,許多人也不喜歡他展現醫術,就好像皇帝要有英雄氣,若每天擺弄食譜或是學屠夫殺豬就有失身份,所以崔季舒雖然自己喜愛研究醫術,卻也不怎麼顯擺。
如今卻得了至尊的關照,這不僅是社會地位和政治前途的提高,還是自己熱愛事物的價值被社會最高階的評價體系所肯定,崔季舒感動得熱淚盈眶,為了給高殷做個賢臣模樣,入職侍中以後,工作得倒是更賣力了,因而被高殷選為了宣讀詔書的人選。
侍中按定製有六人,當初被高洋託孤輔政的燕子獻也是侍中,論地位還是燕子獻更高一些,既然在鄴城,理應由燕子獻出面。
不過燕子獻作為文臣,體格倒是十分魁梧,頭髮又少,當初高演政變的時候甚至沒抓住頭髮讓他跑出一半了。
看著神采奕奕的崔季舒,御座上的高殷忽然想起曹操捉刀人的典故,匈奴使者來見曹操,但曹操賣相不好,所以找聲姿高揚、眉目疏朗的崔琰來假扮自己,自己則在旁邊扮作侍衛模樣。
接見完畢後,曹操派間諜去詢問匈奴使者,使者說「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一旁的捉刀人很有英雄氣,比他以為的魏王還牛逼。
曹操也沒辜負他的評價,「追殺此使」。
這恰好和此刻情形有些相似,崔家人又一次取代了正主進行表演,高殷肅穆的神色中藏著二分哂笑,可惜崔琰是清河崔,崔季舒是博陵崔,不然就可以說是家學傳承了。
禮官傳來示意,崔季舒轉向御座,微微躬身:「稟至尊,可宣詔了。」
「勞煩卿了。」
崔季舒信心大漲,展開至尊早已準備好的、慰問各州郡侯國使節的詔書進行宣讀,隨後按照規定慰問計吏、問候刺史太守是否安康,接著詢問穀物價格和麥苗長勢以及民間疾苦。
眾計吏一一應答,隨後每人給搬來桌椅和紙筆,命每人上奏本地適於生長的穀物。
哪個時代都有關係戶,作為匯報的官員,有機會入京參加「總公司」的年會,總是一項難得的殊榮,不被各地官吏重視是不可能的;而能在成千上百位同僚中脫穎而出,必定有過人之處,要麼有紮實的才學,要麼有深厚的背景。
畢竟若是得了運道,在至尊面前表現大好,那扶搖直上、一步登天也不是夢,將來刺史上官還要靠他提攜呢;反過來說,若是惹得帝王不悅,派這計吏出去的上官會恨不得掐死他。
所以各地州郡總是會派出自己麾下表現最好的僚屬,不過這個最好的定義,各地因人而異,有些人看重背景,有些人注重外形,還有些昏庸無能的上官被屬下矇騙,真以為是文曲星下凡,看重切實才能的倒是很少;
這樣的人通常不討喜,在如今的齊國比較難升遷,更難得講究清濁分派的官員們的喜愛,刺史郡守們更願意讓賣相好文筆佳的人背下資料,以此過殿前考校這一關。
某種意義上,這就是一次科舉了,此前高殷陷於各類爭鬥中,也沒有閒心計較這些,今年卻開始抓狠的了;畢竟燃眉的事情都被他給澆滅,等著前線傳來捷報便是,正是有空閒來慢慢整頓國家內務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