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的確有些這麼想。
畢竟前世的他也在用力地生活著,比如在沒錢的時候,常吃的就是沙縣大酒店的鴨腿飯以及隆江的豬腳飯,月末了就吃泡麵,加個火腿就是豪華頂配了,後來自己租了房子才能用鍋煮,順便煎個雞蛋。
那時候豬肉的價格是八塊二一斤,不過在市場上買到手的卻沒這麼多,不同的部位價格也不一樣,不過最少也是十五塊以上。
後世如此,何況此時?回看這個時代,還沒有用科技引發生產力,本身資源就相對匱乏,再加上通訊和制度都不發達,各地交通運輸不便,資訊流動困難,使得掌握權力和財富的官員、世家、貴族和富商們能夠更隱蔽地控制經濟浮動從而牟利,正是為了遏制這種事情,國家才會有平準部門。
再加上人治的缺陷,他們做皇帝的不當人,官員們更是會肆無忌憚,國家的根基也因此敗壞。
他想知道百姓真實的想法,想知道他們現在認為這大齊值不值得,還想要把這些都留下來,讓後世人判斷他的大齊是罪惡的溫床,還是時代的曙光。
既然已經決定不讓隋唐現世,那他就應該比楊李做得更好,否則倒成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了。
他欠天下人一個貞觀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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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殷的目光從汲郡計吏身上移開,掃過階下那些伏跪的身影,心中有些感慨。這些人能登上這座昭陽殿,本身就已經在齊國的官序內,將來或許就是一方郡守,也就是說,會擔起大齊治理萬民的重責。
然而他們是否在意百姓生活得幸福快樂呢?還是更關注自己的官階榮爵?不用想得太美好,多數都是後者。
自己還拿不出一個能夠與百姓滿意度掛鉤的衡量標準,甚至皇帝的存在本身就在某種程度上與百姓形成對立面,人權越完善,皇權越委靡,自己想著為百姓做些實事,也不過是減少他們受到的傷害。
想讓天下萬民在受到自己剝削的同時感到光榮,也只是宗教式的欺騙與威逼,是種自欺欺人、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他要儘量掩蓋自己是「民賊」的本質,繼續盤踞在這位子上,竊取萬民獻上的權柄和聲名。
這樣的想法未免悲涼,不過在這時代已經是最領先、最優秀的制度了,他也只能無可奈何而又心中暗樂地接受這一現實,但良心總是會時不時提醒他,要為了後世的發展而做些有益於文明的改變,哪怕最終無用,至少他嘗試過,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高殷有些失去了考校的興致,在御座上不再起身,聽著計吏們向自己匯報;總共有三十來人,大部分人說得都很簡短,唯恐至尊多問而自己啞口無言、表現不佳,走到這一步,已經足夠給自己和衙署一個交代了,沒必要節外生枝。
至尊好像也識趣起來,多是點頭讚許、命人賞賜,發問也變得稀少,不像剛剛那樣讓他們措手不及,許多人不由得心中放鬆,長舒一口氣,卻不知高殷正在魂游天外。
他正想著,侍從引著一個面容清瘦、三十出頭的計吏上前,這人長相清俊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官袍,問對時脊樑筆直、跪姿端正,動作不急不慢,有一種旁人沒有的從容。
「博陵郡計吏李文博,叩見至尊。」
高殷隨意點了一個尋常問題,李文博答得條理清晰,高殷點點頭。
這便是過關了,接下來只要李文博謝恩,然後起身退至眾人身後,便是完功,可李文博卻保持著叩拜的姿勢沒有行動,讓侍從們發現不對勁。
不是要在這個時候搏富貴吧?
高殷自然也發現了,臉上流露出笑意:「汝似乎有話要說。」
「些許瑣事,臣也不知至尊是否感興趣,然此前聽至尊發問,臣有所感,故而欲言。」
高殷單手撐顱,有些懶懶散散:「嗯,說吧。」
「博陵郡的百姓在尋常日子只吃兩頓,通常是菜粥就鹹菜,條件好一些的會吃得豐盛些,夏有青瓜、豆角,秋有蘿蔔、白菜,冬則醃菜。早上吃飽,出門忙農,晚上回來再吃一頓。年輕的女子們或在家養豬餵雞之類,或做些縫補衣服的生計換錢,或隨父兄下地耕田。許多人每逢節日才吃一些肉,不過也多是給男人們吃的,女人不幹活,吃得少些。」
說到此處,李文博停了下來,高殷忽然心生厭惡之感。
這明明是自己想聽到的東西,但真有人擺出來了,又令他有些無所適從,這樣的生活不能說不好,畢竟國家才從魏末亂世中脫離數年,有的飯吃已經不錯了,可人真的因為吃上一口飽飯就滿足了嗎?
若只有這樣的欲望,那人類至今還活在山洞裡,不會織布、種田、造工具,過一天是一天,毫無對未來的打算。
其他人聽得理所當然,甚至覺得這已經是足夠仁善的政治了,但見過那光輝未來的高殷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真實的底層生活辛酸得令他慚愧,許多人還把這種日子當做國家昌明的美談,這種吹捧更讓他作嘔。
不論換了什麼名字,是周天子還是大齊皇帝,只要坐在統治者的位置上,就有責任為百姓爭取到更好的生活,而這種爭取是永無止境的,因為人的欲望不會滿足,那麼承載了這些欲望的人上之人也就永無退路,必須帶著成千上萬人的期盼艱難地前行下去。
歷朝歷代的衰亡,都是因為忘記了這原則,為目前的成果而滿足、開始享樂,自身與國家停滯不前,還反過來向人民索取更多。
所以高殷本能地升起厭惡,人性中貪逸懶惰的一面在叫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享受有什麼錯!朕要乾的活,當年高祖建義的時候就替朕幹完了!
繼而埋怨起李文博來,說他不懂得看氣氛,還真把尷尬的現實給抖出來了,在這高貴莊嚴的場合,簡直是在讓自己下不來台!
可真要處罰他,高殷又做不出來。畢竟他說的是事實,而且是高殷從帝王的御座上難以接觸到的真實情況,是他自己挑起了這個頭,就不能怪臣下直言以進,不然自己就成引蛇出洞了。
李文博也識趣地沒有講下去,再說下去就談論到細緻的物價和朝廷規定的實行情況,就會開始聊一些大齊官場不堪的內幕了,他再是耿直,也知道要獲得帝王的允許,而這種場合不適合談論這些。
現在是讚頌帝王的時間,人民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