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御下

  東漢時期的天文學家張衡提出了提出「宇之表無極,宙之端無窮」的觀點,認為天是球狀的,像個雞蛋,天相當於蛋殼,大地像蛋黃,天把大地包在當中,大地是平面的,周圍是水,大地浮在水上,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渾天說。

  所以渾之一字,便是和宇宙產生渾然一體的聯絡,方便後來高殷引出小宇宙的概念,並附會爺爺的鮮卑名,給它們安上一個顯赫的尊義。

  至此,賀六渾這個名字的含義就被高殷重新定義了:掌握天地間的六種元素,和宇宙融為一體,成為天地恭賀的聖人。

  這就引用了後世網路小說的玄幻修仙概念,將自己的印記刻在天地間,與天地同壽,同時又借了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模板,讓賀六渾經歷十二種試煉掌握六種元素,最終成為聖鬥士,與陰皇女媧一起對抗外域邪神的入侵,成為一段精采的冒險故事。

  平心而論,這套路在高殷的時代已經被玩爛了,天地同壽,十二試煉,六元素,聖鬥士打怪獸,鎖血開掛……三流網站都簽不了約的東西,編輯看兩眼就要扔進垃圾箱。

  可現在是什麼時代?南北朝!公元560年!放在二十一世紀,是套路堆砌的廢稿,可放在六世紀,卻是開天闢地的開山之作!

  套路不怕新舊,只怕用的不是時候,在這個思維乾癟的時代,文人寫的是志怪和拾遺,最多加上因果迴圈和引人向善的思想主題,晉代干寶的《搜神記》已經是這年頭頂級的想像力了,至於長篇的、系統的、有世界觀的神話敘事是不存在的,就像《三國演義》是系統性的整理了東漢末年三國亂世到晉代一統的歷史小說,足以創造出跨越時代的影響。

  而且對於此刻思維保守的國人來說,這套路越土就越好,越能讓普通民眾感受到熱血燃燒的勇氣和守護家園的重要,這符合人性中對真善美與正義的追求,也適合作為勇氣精神的象徵推廣給民眾。

  那些還在寫「某夜行,遇一鬼,長三尺」的文人,看到這本《聖鬥士賀六渾》時,會是什麼表情呢?

  高殷越想越覺得有趣,又繼續爽利地寫下去,賀六渾還會在冒險途中遇上他重要的夥伴「侯尼於」、「阿六敦」等人,一同透過試煉,成為陰皇座下最強的鬥士,並在陰皇補天而陷入沉睡後,對抗那些來襲擊陰皇的邪惡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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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殷越寫越嗨,時不時問向旁邊的侍從,也不等他們答覆,只是自己的疑惑從口中說出,思緒就立刻給出解答激發創作,令他無法停筆;直至天暮昏沉,他才從創作激情中緩緩退出。

  指節有些酸疼,他仍是意猶未盡,只得將筆輕輕放下,整理著思緒。

  這天下,真是被他折騰得不成樣子啊!

  嗤笑了一聲,高殷躺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小憩。椅子輕輕搖晃,讓他想起和李秀的鏖戰,口齒忽然覺得乾渴難耐。

  丁普悄然遞上溫熱的茶水,他一直在高殷身旁侍奉,卻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即便高殷和他問話,他也是簡單回應;饒是如此,也著了至尊的道,最初他以為至尊是想透過自己的意見來改善文稿,苦思之後,丁普嘗試著說出自己的看法,卻遇上高殷瞪來的凶目。

  這個瞬間他才發現,至尊其實不需要他回答,只要傾聽,像個木偶一樣嗯嗯回應便是了,頓時讓他想起自己在玉璧時向至尊進行的失敗的勸諫。

  至尊雖然年輕,但極有主見,自己附和就是。若是以為自己是東宮老人,就隨意地對至尊提意見,只怕……

  想到一眾得罪至尊之人的下場,丁普冷汗津津,告誡自己還未精通服侍聖君之道,要慎之再慎。

  興許是開展了一項自己覺得意義重大的工程,還取得了一些進展,高殷此刻的心情頗為暢快,連看著丁普這個宦官都感覺眉清目秀了許多。

  他沒忘記這傢伙曾經讓自己提防高長恭,藏著惡意,當時還想著日後找個由頭把他貶下去,反正宮中多的是人想要替代他,大臣們也不會在意一個死宦官的下場,但畢竟相處久了,有了感情,且正好在自己高興時服侍在身邊,高殷看著他,又覺得這傢伙也只是不曉事,自己多注意一下,也能繼續留用。

  「至尊思作良久,筋骨疲勞,是否該要用膳了?」

  丁普揣摩上意,戰戰兢兢地發問,高殷見他這樣子,更來了些調教的興致,沉聲道:「既知朕餓了,怎麼不早上膳?」

  丁普的世界頓時閃過一陣白光,震得他瑟瑟發抖。

  天可憐見!至尊沉迷於文道,看上去狀若瘋魔、六親不認,恐怕就是太后來了,他也會拒絕!自己哪敢冒著大不韙去催促至尊用膳?

  就連點燈,他都是驅散宮人,自己偷偷拿著燭火一個個點的,生怕至尊不覺天黑,又對光線缺失的殿內震怒,責罰自己,自己已經謹慎到了這個地步,卻還是……

  「該罰你。」

  高殷伸手指了指丁普,丁普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點掉了,極力憋住才不讓尿液流淌在地上。

  「罰你什麼呢?嗯……」高殷轉了轉手指,說實話,這種隨意擺布他人生命,對方絲毫不敢反抗的感覺真的很好,似乎這個皇帝位置,他越坐越舒服了。

  丁普開始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硬著頭皮等候至尊的處置,忽然又聽到:「罰你幫朕整理好這些文稿,一頁都不能錯亂丟失,不然有你好看的。」

  心神忽空,就像踏空墜落深淵,接過還沒掉在地上,就有枝丫接住了自己一樣,丁普只覺得周圍充滿了鳥語花香,至尊又是如此的聖明燭照。

  「臣、臣一定不會出錯!」

  這本就是他們這些侍者的分內之務,自不用高殷多說,打死他也不敢把高殷的文稿給弄丟。

  「再罰你把它們都看了,然後告訴朕覺得怎麼樣。」

  高殷捶了捶大腿,他當然知道丁普不敢說自己的作品不好,這世間敢這麼說的人極少,也就母后、郁藍這幾個女人。

  若是郁藍看後能夠投入其中,那就是最好的,她的文化水平在自己的女人里是最低的,連她都能看懂並喜愛的話,那世人就很少不明白了,不過她脾氣大,或許會故意給自己唱反調,所以先讓近侍看看,給自己吹一吹彩虹屁,自己聽著也舒服一些。

  丁普忙不迭地點頭,心中狂喜,這就說明至尊仍把自己當做親近的身邊人,自己還沒有失去聖眷,這實在是個好訊息!

  他趕忙湊上來要給至尊捶腿,高殷立刻飛出去一腳。

  「換個侍女來。」

  力道不重,更像是玩伴之間打鬧,丁普立刻道歉,走出殿外喚來幾個宮女,讓她們跪在高殷身側按摩龍體,高殷享受著她們的侍奉,看見她們楚楚動人又諂媚的表情,忽然想起石梅來。

  她臨死前的決絕和鄙夷,居然比眼前的女孩們更加生動。

  或許自己是有些文青病的,亦或是天子做久了,總以為自己非比尋常,就愛欣賞那些硬骨頭來表現自己的器量,做一個聖明天子的形狀。

  偌大的齊國也很難找出一個不服自己的人來了,即便是重臣、皇叔或是母后,在自己面前也是恭恭敬敬,這也是自己有些獨愛郁藍的原因,她的硬脾氣倒是給了自己談戀愛的錯覺,給自己帶來的麻煩和困擾在解決後,也成了夫妻之間耳鬢廝磨的情趣。

  高殷忽然湧起一股惡念,想要把石梅壓在身下狠狠作踐,讓她繼續露出那樣的臉色,這帶給他的刺激或許能和最美艷的女人相比,畢竟女人還不都是那個樣子,接觸得多了,高殷便愈發覺得肉體上沒有什麼不同,倒是自己的情感會對不同的女人盛放不同的情緒。

  可石梅已經死去。

  高殷驟然生出一種惋惜,還有一些恐懼:自己在這方面似乎越來越像高洋了,又或者說,帝王的不受束縛正逐漸讓他成為一駕失控的御輦,在國土內橫衝直撞;雖然現在自己還能控制,但將來超出軌道的時候,他自己很可能已經意識不到。

  這可不妙。

  失神恍惚之間,高殷伸手撫摸向其中一個宮女,她猛然頓住,任年輕的皇帝在自己脖頸上遊走,唇齒微微張開一些,內里的邀請若隱若現,已經做好了享受妃嬪待遇的準備;

  可她失望了,至尊的手只是撫摸到了鎖骨,便往上攀爬,輕輕摩挲著她的側臉,像是在回憶什麼。

  石梅的側臉似乎就是這樣硬朗。

  高殷陰暗地想著,她死了很久,自己也做不出那種混帳事,又不想拿別人做施虐的代替品,他還沒墮落到這個地步。

  此刻他好像有些睹物思人,想的卻是一個和他不死不休,也從未深入過的死去的女人,難道是自己皮太癢了,許久沒被人罵,就想被罵一罵?

  高殷嗤笑自己,又認真思考起來,自己似乎真的需要一個清醒的夥伴來警醒自己。

  一個人站在山巔太久,總是會孤獨的,孤獨久了就會瘋掉,到時候自己可能也會成為和洋子一樣的瘋子。

  畢竟所謂的皇帝,就是人們口中的孤家寡人吶……

  宮女戀戀不捨地看著那隻玉手從自己身上離去,恨不得把它揣進懷裡蹂躪,可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只見至尊起身,向丁侍中吩咐道:「起駕去劉良人處。」

  不顧宮女幽怨的目光,高殷龍行虎步,向外邁去。

  他急需恢復帝王的從容,而劉逸的出身與經歷都和石梅相當,自己能夠在她身上抹去皇帝心中的小小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