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心妻

  高殷走出宣光殿,懶洋洋地爬上車駕,隨行的隊伍中多了一群宮女,也無人在意,一路跟隨著回到了昭陽殿。

  在殿中小憩了一會兒,高殷的頭還昏昏沉沉,喝了些熱湯,感覺舒適多了,於是看了會兒書,自己在殿內樂了一陣,才帶著侍從們去往下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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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違地來到凌素宮,鄭春華在此處等候多時,高殷心中不由得生出許多愧疚:明明是自己最早納娶的女人,可隨著時間推移,排在她前頭的女人越來越多,哪怕只算郁藍、段華秀、李難勝,她也被擠到了第四位,若再算上不能明言的永徽姐妹,她的地位還要更低;

  僅僅只是地位高低也就罷了,可就連生育孩子這種事,她都要被別人給比下去。於她這邊是第一次產子,以及期待丈夫歸來一起看望孩子,可就高殷這邊而言,已經是第三次了,經驗豐富的同時也生出麻木之感,這讓高殷不得不感慨,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對孩子上心,自己的心只有一份,可孩子太多,根本不夠分。

  她越是溫柔體貼、越是不爭,高殷就越是心疼。

  他張開口,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湧出,但又總覺得被什麼擋著似的,單在腦裡面迴旋,吐不出口外去。

  鄭春華的臉上現出清淡的歡喜,態度恭敬,分明的叫道:「至尊。」

  不是說了以後見我就直接叫君君的嗎?

  事到如今,高殷也不好意思再把這種客套話說出口,看似深情,實則虛偽。

  「嗯。」

  他站在原地不動,撫摸著鄭春華的頭髮,尋找著當初的感覺。

  和郁藍、段華秀等人相處時不同,鄭春華像具純淨素雅的等身人偶,鮮少主動袒露自己的情緒,哪怕在這時,也仍保持著優雅和沉靜,只是時不時眨下眼睛表現自己仍是活人;

  高殷忍不住撫摸她的耳垂、眼角以及貝齒,最後手指向上輕抬,將她的鼻子拱出一個豬樣,這破壞了獨屬於中原女人的恬靜美,又引發出她的一些不滿來,可她也沒有像郁藍那樣拍開手或是扭過頭,只是微微抬起腳尖,試圖在不驚擾高殷手指的情況下將樣貌恢復。

  高殷繼續向上探索,十八歲的世家女子嬌生慣養,作息又規律,哪怕剛剛生過孩子,面上也沒多出憔悴的時痕,瑤鼻像是一塊瓊脂軟玉,讓高殷愛不釋手,忍不住捏了捏。

  「嗯……」

  春華低吟,帶來復甦的旋律,高殷感覺自己剛剛釋放完的情緒再次凝聚,忍不住將她抱起。

  鄭春華不語,只是閉上雙眼趴在高殷的肩上,感受到高殷的步伐十分沉穩,沒有那種奇妙的急性,她頓時明白至尊此刻並不饑渴,不是出於審視一個女人、而是為了她本身感到雀躍,心中泛起甜蜜的同時,也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句話:

  「歷練年余,歸家還是這麼急躁,君君倒似當初。」

  「卿卿還似吾去時,故吾而似少年歸。」

  高殷心裡流淌著一汪清泉,它們清徹見底,撲過層層疊疊的鵝卵石,將山林與蟬鳴渲得夢幻,有時候會鑽進來一雙嫩白小腳,它讓泉水飛濺、水漬輕晃晃地點綴在白裙和肌理上、濕潤的衣衫下,春光若隱若現,青色的血管自有脈絡,更顯得白裙下的自然風光生機勃勃。

  這幅絕美的場景彷佛早就存在他的心中,此刻才開啟時光,取出欣賞,畫中穿著白裙的女子只有一種模樣,此刻就在自己懷中,山林間的笑臉和懷裡的微笑相連線,讓他似乎感覺到春夏之間那個回不去的假期。

  在那個時間、那片林野,有著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陽光、汗水、迷茫、愚蠢,以及一個女孩,它們的統稱叫做青春。

  像是回到闊別許久的家鄉,見到了曾經有所心動的那個女孩,高殷感覺自己似乎又戀愛了。

  他扣著鄭春華的手,抱著她在屋子裡亂跑,也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麼,只覺得很興奮;忽然覺得姿勢不對,又將她背在身後,讓她摟著自己的脖頸,一遍遍翻看著屋子,模仿著東宮的路線,將自己納娶她的步子再走一遍。

  背上的鄭春華不發一言,只是靜靜聽著高殷自言自語,直到他累了,才隨便尋了個有地毯的屋子,將鄭春華放下,隨後躺在地上,抽筋似的伸起了懶腰。

  若是郁藍看到他這樣子,定然要數落幾句,可鄭春華只是掩嘴輕笑,眼神似乎在說著「至尊想要這樣?」,一邊緩緩地倒下,和高殷靠在一起。


  逆位倒吊人。

  他看見、或只能想到這一張牌,在塔羅中代表著掙脫繩索的抵抗,消耗內在能量,無謂的犧牲與虛假的殉道。

  很符合一個抱有後世思維,卻不得不遵從古代帝國的政治邏輯,最後在半吊子改革中失敗而意志消沉的皇帝形象。

  可這又如何呢?高殷很開心,至少現在自己還擁有著真實的一切,而最初、最原始的起點,就是眼前的這個女孩……自己的女人。

  他翻身靠在鄭春華的身上,沒有親密的舉動,也沒有挑逗起情趣,就像是兩個嬰兒在馴服手腳的過程中不小心碰在了一起,鄭春華卻從中讀出了些許的恐懼:

  至尊似乎是在害怕。怕履行一個父親的責任,所以乾脆作孩子態,想要大人的安慰。

  是皇后給他的壓力太大了?太后沒能盡到母親的關心?因自己是第一個女人,至尊便有著一絲情愫懸掛在自己身上?

  一時間,諸多思緒在鄭春華腦中百轉千回,她一邊思考著,一邊靜靜陪伴著高殷,時不時將高殷攬在懷裡,唱著小時候學會的兒歌,高殷像是睡著了一般,趴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就連鄭春華自己都要睡著了,才感覺高殷從地上爬起,而後將她攙扶起來。兩人互相整理衣領,像是要登台演出的舞伴,熟練且充滿默契,而且帶著一絲隨地苟且的窘迫和快意;

  偏偏兩人是正兒八經的少年夫妻,這種事在哪兒都隨意且無人指責,因此沒有突破邊界的行動反而帶來一絲真實生活的奇妙體驗,像是在用心經營生活的小兩口,這種感覺讓兩個人都感到舒適。

  高殷從朝堂、軍營、後宮以來一直需要扮演他人所期待的角色,因此而產生的戾氣,被這種生活氣息給小小地磨平了些許。

  「卿卿,帶我去看孩子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