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鄭氏

  二人攜手轉入居室,高殷頭一次對新生兒湧出如此強烈的期待,或是不用考慮這個影響那個變數,抑或身邊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女人,他終於有了一種做父親的沉實與喜悅感。

  「幾號生的?」

  鄭春華指點臉頰,回憶道:「十二月……二十日。」

  那時候自己還在猛攻絕密玉璧,幾日後就破城得勝,雖然有點迷信,但感覺像是為自己帶來了一點勝利的苗頭。

  高殷忍不住笑笑,只覺得自己似乎對這孩子有些偏愛,可反過來想想,若自己在玉璧戰敗,或許也會將這孩子視作噩兆,哪怕不遷怒,只怕也沒什麼額外的熱情。

  郁藍、段華秀生子在高殷計劃之內,除非她們或自己無法生育,不然是一定要讓她們懷孕的,這關係到帝國的將來和高殷自身的地位,所以得知她們順利誕子時,高殷雖然高興,卻也不意外。

  但鄭春華不僅承載了高殷最初的男女情感,在高殷的計劃內還可有可無,說實話她生不生都沒關係,因此反而給高殷帶來了意外之喜。

  目前的幾個孩子,則天有郁藍寵愛,世民有段家,永徽之子是私生子,自有隱秘的親情,將來李難勝生了子,也會得到後族的大力支援;

  而若劉逸、陳玉影這樣的生了孩子,和前幾個完全沒有競爭力,反倒能落得一份平安富貴,以後做個悠哉王爺,也是不錯。

  倒是鄭春華、封寶麗、宋黃花這樣在地方是世家、朝堂也有族人作著重臣,但和前面幾個頂級妃子根本無可比擬的家族,就有些上不去下不來了,若不得到帝王本人的垂幸,將來泯然眾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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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餘兩個女人,高殷沒什麼特別的感情,可能宋黃花原本是高緯的第三代皇后穆邪利,高殷將之占據有一種奪人之美的快樂,何況其父宋欽道是高殷的鐵桿擁護者,所以高殷會對她保留著一份寵愛,有點像段華秀和高洋的關係,只是沒段家那麼重要;

  封寶麗則是封孝琰的妹妹,封氏從出仕慕容燕開始起家,如今亦是渤海的望族,先後輔佐高歡高澄,還曾參與制定《麟趾格》,是高澄的鐵桿,隨著高洋繼承高澄的基本盤,其家族也站在了皇權這一方,如今亦為高殷所繼承。

  封寶麗的父親封子繪、伯父封子繡亦是大齊開國功臣。封子繡頗有俠氣,歷史上高湛駕崩時,以高睿、和士開、婁定遠為顧命大臣,和士開使計害死了高睿,而後婁定遠為躲禍出任瀛州刺史,途中路過封家,對擺宴款待自己的封子繡妻子和女兒言戲褻慢;

  封子繡大怒不已,立刻鳴鼓集眾將攻之,俄頃兵至數千,馬將千匹,婁定遠嚇得摘冠謝罪,很久才被封子繡釋放,可見封家也是文武雙修的地方實力派,得到這樣的家族支援十分重要。

  故高殷納封寶麗,是很正常的政治聯姻,不然就要被清河崔給帶去了,現在想想,自己似乎已經從清河崔家撬走了兩個女人。

  反觀鄭春華這一脈是滎陽鄭氏北祖第六房,號稱「五祖鄭氏」,門第極高,但在朝中掌握的政治力量並不深厚,在齊國軍政權貴面前排不上號。

  究其原因,還是鄭氏在北魏後期攀附權貴,捲入政治鬥爭,最終隨北魏的分裂而衰落。

  六十年前,北魏咸陽王元禧發動叛亂,失敗遭誅,同謀誅斬者數十人,鄭氏多人牽聯其中。後在肅宗朝,因胡太后寵幸鄭儼而有所恢復,子弟多因儼之勢出仕,但彼時長樂王元子攸對政局有所不滿,對漢族官僚大力籠絡,在這種複雜的形勢下,與元子攸私交甚好的滎陽鄭氏倒向了元子攸,一同參與擁立元子攸為帝,是為後來的孝莊帝;

  最終卻又在河陰之變中死傷慘重,繼而一同反對爾朱榮,許多人因此死於爾朱榮死後的吃雞大賽中,若不是鄭氏家大業大,在這時候就已經退出歷史舞台了。

  饒是如此,由於鄭氏早年選擇的路線是攀附皇權,士風由此衰落,與滎陽本地幫派的關係也逐漸惡化,「並恃豪門,多行無禮,鄉黨之內,疾之若仇」,由於鄭儼作為胡太后的男寵而把持朝政,所以北魏衰弱的罪責給扣到了胡太后和鄭儼的身上,肅宗元詡被毒死,天下之人皆言為鄭儼謀害,後來的爾朱榮正是以討伐鄭儼、徐紇為理由起兵上洛。

  鄭儼逃歸鄉里,鄭儼的從兄鄭仲明之前為滎陽太守,兩人打算在本地起兵,結果被部下所殺,可見鄭氏在本地已經得不到人心眾望,與插旗而盜不敢犯的趙郡李氏、在渤海根基深厚的封氏高氏都無法相比,雖然是上等世家,但實力很弱。

  鄭春華的父親鄭雛為尚書郎,這個職位出自西漢,漢武帝時常以郎官供尚書署差遣,後成定製,魏晉以後尚書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綜理職務,通稱為尚書郎,在齊國的官制中為六品上,負責具體政務。

  這職位既能鍛鍊實幹才能,又是接近中樞、工作清閒、升遷快捷的標準清官,很受士族子弟的歡迎,也是他們晉升的主流途徑之一,若一世家子在年輕時擔任此職,那自然風光無限。然而滎陽鄭氏是齊國第一甲門,族兄鄭述祖還在天保年間幾次升遷任太子少師、儀同三司、兗州刺史,述祖的女兒還是高睿的第一位王妃。

  結果鄭雛自己也只能擔任尚書郎,到高殷納娶鄭春華時,趙郡李氏族人仍對鄭雛不甚恭敬,直到洋子看不過眼,授鄭雛為趙郡太守,李祖升兄弟才身穿朝服,趕忙到鄭雛家門投遞名帖拜見,讓洋子笑著說:

  「足以殺殺李家小子的威風了!」

  可見鄭氏雖然清貴,但經過魏末動盪,政治勢力已然孱弱無比,就像一個美麗尊貴而無用的飾物,恰如此時鄭春華在後宮的定位。

  高殷心中微動,心想自己也該幫扶一把鄭氏了。

  雖然回來糊弄住了母后李祖娥,但只要她神智還算正常,就會本能地要求自己提拔趙郡李氏子,既能讓家族富貴、自己長臉,又培植了一批可以信賴的血親近人,歷朝歷代的統治者、哪怕高家自己上位了也是這麼幹的,這已經是刻在人類骨髓里的本性了,哪怕創業的初代可以稀釋這種比例,第二、第三代也會互相聯姻、覆蓋血脈,無論如何,譜代家臣哪怕不會說學逗唱,至少可以占個忠字。

  母后和難勝表妹都是李氏出身,自己不可避免地要提拔、任用一些李家人;既然無法阻止,那就順從到底,宋家、封家、鄭家乃至小門小戶的陳家劉家都撈上一些人來,再用她們的姻親關係和自己看上眼的低階軍官婚配,以此形成一個龐大的軍官團。

  父母是至尊賜婚,自己從小入總角、舞象團,上的是至尊建立的學校,學的是天保政論,課後聊的是至尊與文林館論著的小說戲本,這一套流程運轉個二十年,就能源源不斷地製造出對大齊死心塌地的忠臣。

  這樣對鄭氏也有好處,他們在北魏依附皇權,不如這時候再依附起來,反正他們的鄉里基礎已經被破壞了,除了一個高門的名頭,就連家族的立身之本,經學的學術研究也薄弱得可怕,鄭述祖好寫文章,鄭元禮擅長詩賦,家傳的經學已經丟得沒邊了,這主要還是因為孝文改革後,高門士大夫的生活處境有所改善,經學就比不上金銀了,所以世家背離儒學信條,奢侈、貪暴、廢禮、趨附權貴的事情屢屢發生;

  也不只是鄭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等都有這種腐化的傾向,但鄭氏是最嚴重的,在魏末受到的衝擊也是最慘烈的。

  看在鄭春華的面子上,他倒是可以給鄭氏一個重新崛起的機會。